“人会怕失去,会怕贫穷,会怕孤独。”
“可若因为怕,就把别人也拖进地狱。”
“那就不是求生。”
“是传染伤口。”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震。
传染伤口。
这话太准。
有些人小时候被打,长大后说“我也这么过来的”,然后抬手打孩子。
有些人曾经被压迫,翻身后第一件事不是拆掉压迫,而是坐上压迫的位置。
有些人淋过雨,不撑伞,反而开培训班教别人怎么在雨里装坚强。
真离谱。
离谱得像人生开了恶意脚本。
高勋忽然捂住脸。
他肩膀发抖。
一开始只是低笑。
后来笑声变成哭声。
“那我怎么办?”
“我已经成这样了。”
“我害死那么多人。”
“我把自己也害成这样。”
“我回不去了……”
他抬头看礼铁祝,眼里满是绝望。
“礼铁祝,你告诉我。”
“我回不去了,对不对?”
礼铁祝心口猛地一酸。
这句话比任何攻击都狠。
人最绝望的时刻,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是知道自己错了,可那些被伤害的人回不来了。
一句对不起,不能让死人睁眼。
一次悔悟,不能让家人团圆。
成年人的世界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
不是你哭了,账就清了。
不是你痛了,别人就不痛了。
礼铁祝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他的衣角。
剑上的火光低低燃着,像一盏不肯灭的灯。
“回不到过去。”
他终于开口。
高勋眼神彻底灰了。
可礼铁祝又说:“但可以不再继续错下去。”
高勋怔住。
礼铁祝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救不了当年的你娘。”
“也买不回你爹等过的那副药。”
“更还不了那些被你害死的命。”
“这些账,必须算。”
“但你至少可以承认。”
“你穷过,不是罪。”
“你怕穷,也不是罪。”
“你想要钱,更不是罪。”
“罪是你因为自己挨过饿,就去抢别人的饭碗。”
“罪是你因为自己淋过雨,就把别人屋顶掀了。”
“罪是你把亏心事,讲成了理所当然。”
高勋呆呆看着他。
铜钱从他手里掉下去。
叮。
声音很轻。
却像砸穿了整座熏心森林。
旧铜钱落在灰里。
这一次,高勋没有去捡。
他低头看着它。
看着看着,眼泪滚了下来。
那眼泪不是金色。
就是普通的眼泪。
脏。
热。
狼狈。
像一个人终于从神位上摔下来,摔回了人间。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难看。
“我这一辈子……”
“真像个笑话。”
黄三台张了张嘴,竟然没骂出来。
商大灰低声道:“笑话也分。”
“有些笑话听完想笑。”
“你这个听完想给人盛碗热汤。”
黄三台看他一眼。
“你今天老说人话,怪吓人的。”
商大灰揉了揉眼睛。
“我也不知道。”
“可能这炉子把我熏通透了。”
龚赞小声问:“能熏聪明吗?”
沈狐淡淡道:“你希望不大。”
龚赞捂胸。
“狐狐,你这刀比高勋还利。”
礼铁祝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眼眶却更红。
这就是他们。
一群伤痕累累的人。
在地狱里打滚。
嘴上不饶人。
小主,
心里却还有热乎气。
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
上班被领导骂,下班还得问家里吃啥。
卡里没多少钱,也会给爱的人买一杯奶茶。
嘴里说不管了,真看见别人摔倒,还是伸手扶一把。
人不是没有欲望。
人是欲望来了,还能记得自己是个人。
高勋慢慢站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散。
金线长袍化成灰。
戒指一枚枚碎掉。
熏心森林深处,那些金叶子也开始枯萎,露出原本普通的树枝。
高勋看着礼铁祝,忽然弯下腰。
不是交易的低头。
不是商人的作揖。
是一个终于不再装神的人,对自己欠下的世界低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像落灰。
可礼铁祝听见了。
众人也听见了。
没人鼓掌。
没人说“没关系”。
因为没资格替死去的人说没关系。
高勋也懂。
他苦笑。
“我知道。”
“一句对不起,不够。”
“可我还是要说。”
他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浮出一把金黑色钥匙。
钥匙上不再有铜臭味,反倒像被雨洗过,冰凉,干净。
“出口钥匙。”
“拿去吧。”
“熏心地狱,该结束了。”
礼铁祝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高勋。
“你还有什么想说?”
高勋怔了怔。
随后,他看向那枚旧铜钱。
这一次,他没有捡。
只是轻声道:“如果以后你们遇见像我这样的人。”
“别笑他想赚钱。”
“别笑他怕穷。”
“穷真的会把人吓坏。”
“但也别让他用穷,给恶找借口。”
他抬起头,眼神终于不再像拍卖师。
像高寻。
那个雨里的孩子。
“告诉他。”
“真正可怕的不是想要钱。”
“是把钱当成唯一能证明自己活过的东西。”
“一个人若只剩钱能证明自己。”
“那他已经穷到只剩钱了。”
这话一落。
礼铁祝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只剩钱。
多讽刺。
有些人一辈子追求“只剩钱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