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到了那一步,才发现——
没人等你吃饭。
没人骂你多穿点。
没人知道你小时候喜欢什么。
没人记得你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坏。
那不是成功。
那是金装孤坟。
高勋的身体继续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忽然轻轻笑了。
“我娘要是看见我后来那样……”
“应该会骂我吧。”
商大灰认真道:“会。”
“当娘的看孩子缺德,肯定骂。”
黄三台补刀:“还得拿擀面杖追三条街。”
高勋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
“那挺好。”
“她还肯骂我,就说明我还是她儿子。”
这一句,直接把黄北北听哭了。
沈聊也偏过头,眼底水光一闪。
礼铁祝喉咙发紧。
人有时候最想要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
是犯错后,还有个人气得要死地骂你一句:
你咋能这样?
这句话后面藏着的意思是——
我还盼你变好。
可高勋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他把所有能骂醒他的人,都换成了点头哈腰的人。
于是他一路往黑里走。
走到最后,连回头声都听不见。
高勋最后看了一眼那枚铜钱。
旧铜钱忽然裂开。
咔。
里面没有金光。
只有一滴雨水。
那滴雨水落进灰里,发出轻轻一声响。
像很多年前,一个孩子没哭完的那场雨,终于落地。
高勋的身影化成金灰。
风一吹,散了。
没有盛大的爆炸。
没有地狱长该有的排面。
就像一个疲惫的人,终于把手里攥了一辈子的东西松开了。
万利熏心炉彻底崩塌。
轰隆一声。
熏心森林开始燃烧。
但那火不烫。
是白色的。
烧掉金叶。
烧掉价签。
烧掉那些刻着“只要一次”“以后再改”“大家都这样”的树皮。
被困的亡魂从树根里爬出来。
有人抱着账本哭。
有人把金票撕碎。
有人跪在地上,像终于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一个瘦小亡魂捡起地上的半块馒头,递给另一个更小的。
商大灰看见了,眼泪又上来了。
“这才对。”
“饭就该这么吃。”
黄三台叹气。
“你这人真是三句话不离饭。”
商大灰哽咽道:“饭就是命。”
黄三台沉默了。
这回,他没反驳。
因为饭真的是命。
一碗热饭,能把人从崩溃边上拽回来。
一盏家里的灯,能让人觉得今天还能再忍忍。
一点不值钱的善意,有时候比大道理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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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铁祝低头,看着掌心的出口钥匙。
钥匙冰凉。
像提醒他:
欲望不是敌人。
人心才是战场。
他转身看向众人。
商燕燕终于把净化之衣还给沈聊。
沈聊接过时,手指微微发抖,却笑了笑。
“辛苦了。”
商燕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智囊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黄三台冷笑:“你现在才知道?”
商燕燕看他。
“那你来?”
黄三台立刻扭头。
“我适合骂街,不适合救国。”
龚赞小声道:“我适合听墙根。”
沈狐淡淡道:“你适合闭嘴。”
龚赞点头如捣蒜。
“收到,狐狐给我安排职业规划了。”
礼铁祝看着他们,笑了。
笑得很累。
也很暖。
井星不在了。
但他留下的光还在。
不是挂在天上让人跪拜的神光。
是朋友们吵吵闹闹里那点人间烟火。
礼铁祝把钥匙插进前方出现的黑门。
咔。
门开了。
门后没有金光。
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路。
冷。
暗。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夜班公交线。
门上缓缓浮出一行字:
背叛不是刀落下那一刻,而是手第一次握住刀柄。
众人都静了。
刚从熏心地狱里出来,气还没喘匀,下一扇门就把“背叛”两个字怼脸上。
这地狱排班比黑心公司还狠。
不给午休。
不给调休。
甚至不给心灵工伤补贴。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燃尽的熏心森林。
那里,旧铜钱已经化成灰。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消失。
人会想要。
会怕穷。
会怕输。
会怕失去。
会在深夜刷余额,越刷越焦虑。
会在医院走廊里听见缴费单打印的声音,就心口发紧。
会因为一句“没钱就别治”而恨这个世界。
这些都是真的。
但人不能因为真的疼,就把自己熏成魔。
礼铁祝握紧双剑,低声道:
“想要不丢人。”
“怕也不丢人。”
“穷更不丢人。”
“丢人的是把亏心事说成理所当然。”
“走吧。”
“咱别把自己活成价签。”
众人跟上。
商大灰扛着斧子,嘀咕:“出去以后,我想吃顿热乎的。”
黄三台道:“你是每过一关都要立一个饭桌遗愿吗?”
商大灰认真道:“不是遗愿,是愿望。”
沈狐看了龚赞一眼。
龚赞立刻挺胸。
“我愿望是活着。”
沈狐淡淡道:“那就别拖后腿。”
龚赞眼睛一亮。
“狐狐关心我活着!”
黄三台扶额。
“完了,这货又自动续费了。”
礼铁祝笑了一声。
笑声落进黑门里,很快被吞没。
他们踏入下一段黑暗。
身后,熏心森林彻底燃尽。
风里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雨响。
又像有人终于放下铜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