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闪过母亲咳血的脸。
闪过掌柜那句“没钱就等死”。
最后,他把银子收了。
嘴里小声说:“就一次。”
礼铁祝心口一沉。
来了。
熏心地狱最熟的三个字。
就一次。
这三个字像一块滑梯。
坐上去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只是图个方便。
滑到底才发现,下面不是游乐场。
是泥坑。
高寻用那笔钱买了药。
母亲病情缓了一点。
她摸着儿子的手,眼泪往下掉。
“寻儿。”
“你哪来的钱?”
高寻笑得很乖。
“干活挣的。”
母亲看着他掌心的伤,信了。
也可能没信。
只是一个病重的母亲,舍不得拆穿儿子那点苦。
礼铁祝看得喉咙发堵。
坏钱买来的药,也能暂时救命。
这才是最难骂的地方。
如果坏事一开始就只带来坏结果,人早醒了。
最怕的是第一次亏心,真的换来了你想救的人喘口气。
于是你会告诉自己——
看吧。
我没错。
我只是没办法。
幻境再次变化。
高寻长大了。
衣服体面了。
背也直了。
他站在一家富商府门前,替对方处理账目。
富商卖假药。
害死了不少穷人。
其中有个老人,跪在门口哭。
“我儿吃了你们的药,没了。”
“你们还钱。”
富商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喝茶。
“高寻。”
“你去处理。”
“账上做干净一点。”
“只要这事平了,你爹的病,我找最好的郎中。”
礼铁祝拳头瞬间握紧。
好家伙。
这刀子递得真准。
又是亲人。
又是药。
又是钱。
这不叫诱惑。
这叫把人最疼的伤口扒开放盐,还递给你一张“限时优惠券”。
高寻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他看向门外那些哭喊的穷人。
又看向家里病重的父亲。
他手里那枚旧铜钱忽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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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第一枚铜钱。
掌柜扔给他的那一枚。
羞辱他的那一枚。
救不了母亲的那一枚。
他低声说:“我只是想救我爹。”
礼铁祝心里一凉。
这句话太熟。
我只是想救人。
我只是想保护家人。
我只是想活下去。
世上很多深坑,入口都写着这几句。
高寻做了假账。
他替富商隐瞒假药案。
那些死去的人,被写成“误服”。
那些赔偿,被写成“民众讹诈”。
那些哭声,被账本盖住。
富商拍着他的肩。
“聪明。”
“穷人才谈良心。”
“有钱人才有资格讲道理。”
高寻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
那一刻,礼铁祝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第一次收脏钱时,他是慌的。
这一次,他是沉默的。
再后来,他开始笑。
他买了大宅。
买了奴仆。
买了别人对他的点头哈腰。
以前药铺掌柜见到他,弯腰弯得像折叠椅。
“高爷。”
“您来啦?”
高寻看着掌柜。
笑了。
“药贵吗?”
掌柜冷汗直冒。
“不贵,不贵。”
高寻把一袋金子扔在柜台上。
“我买你这铺子。”
掌柜愣住。
高寻声音很轻。
“还有你那句‘没钱就等死’。”
“我也买了。”
掌柜跪下求饶。
高寻没有打他。
只是让人把药铺改成金铺。
从此这里不卖药。
卖钱。
礼铁祝看着那块新牌匾,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以为自己是在报仇。
可他真正杀掉的,不是那个掌柜。
是小时候那个跪在雨里的自己。
因为只要承认“没钱就等死”是错的,他就得承认母亲当年不该那样被对待。
他就得面对那份无力。
那份疼。
那份自己怎么努力也没能救回来的恨。
所以他干脆反过来相信——
钱就是神。
当年不是规则错了。
是我钱不够。
这念头最毒。
它会让受害者长大后,亲手守护伤害过自己的刀。
还嫌别人皮不够厚。
画面继续往后。
高寻成了高勋。
他站在金山之上。
脚下是无数契约和账本。
有人求他借钱救孩子。
他说:“利息三倍。”
有人求他宽限几天还债。
他说:“规矩就是规矩。”
有人被逼得卖房卖地。
他说:“你们应该早点努力。”
礼铁祝看着他,越看越心寒。
高勋不是不知道穷人的苦。
他太知道了。
所以他最狠。
有些人淋过雨,长大后会想给别人撑伞。
有些人淋过雨,长大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伞店买下来,然后告诉所有淋雨的人——
伞很贵。
你们活该。
这不是成熟。
这是伤口长成了刀把。
魔气降临那天。
高勋坐在金屋里。
四周全是钱。
金锭堆得像山。
银票贴满墙。
可他睡不着。
他把那枚旧铜钱放在掌心。
看了很久。
铜钱上还有泥痕。
那是他小时候跪在雨里的泥。
洗不掉。
怎么擦都洗不掉。
魔气从铜钱孔里钻出来,像一条细黑的小蛇。
“你还怕吗?”
高勋没有回答。
魔气笑了。
“你有这么多钱。”
“为什么还怕?”
高勋手指发抖。
“因为不够。”
“还不够。”
“万一有一天,又有人对我说没钱就等死呢?”
魔气缠上他的手腕。
“那就让所有人都相信钱是唯一的神。”
“这样,你就不会是错的。”
高勋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高寻。
只有高勋。
利欲熏心的恶魔。
幻境到这里,忽然碎了。
礼铁祝猛地回到熏心森林。
金锁还在。
高勋还站在面前。
众人仍被压制。
可高勋脸上的笑,已经没有刚才稳了。
礼铁祝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
紫幻魔戒慢慢暗下去。
他抬头看着高勋。
没有立刻骂。
也没有立刻斩。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地狱长很可恨。
也很可悲。
像一个小时候被冻坏的人,长大后盖了满城棉被,却不许别人取暖。
高勋眯起眼。
“你看见了?”
礼铁祝点头。
“看见了。”
“看见一个叫高寻的小孩,跪在药铺门口,被人一句没钱就等死砸碎了。”
高勋脸色瞬间阴沉。
“闭嘴。”
礼铁祝没闭。
他这人平时挺懂礼貌。
但有些话不说出来,容易憋成结石。
“我也看见你第一次收黑心钱。”
小主,
“你不是一开始就想害人。”
“你只是想救你娘。”
“后来想救你爹。”
“再后来,你发现脏钱也能买药,买笑脸,买尊重。”
“于是你开始骗自己。”
“不是钱脏。”
“是世界脏。”
“不是你错。”
“是没钱的人不配讲对错。”
高勋眼底金光暴涨。
“你懂什么?”
“你没跪过药铺门口!”
“你没听过亲娘咳血!”
“你没被人用一枚铜钱打发过!”
礼铁祝沉默了一瞬。
风从金叶间吹过。
那些叶子响得像旧账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