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为你好。”
这句话听着伟大。
可很多时候,它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
不见血。
但能把人一辈子割开。
爱不是替人选择。
爱是把真相摊开,然后一起挨生活的揍。
哪怕揍得鼻青脸肿,也比一个人站在门外强。
土一点点填平。
星光一点点升起。
就在最后一捧土落下时,井星那把碎裂的星光扇残片忽然从礼铁祝身旁飞起。
众人一惊。
残片没有攻击。
它们在空中旋转,发出轻微的清响。
像茶盏碰到杯沿。
叮。
叮。
叮。
然后,那些残片聚在墓前,缓缓化成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
也不华丽。
没有金边。
没有“伟大英雄”四个大字。
只有淡淡星光,温润得像井星这个人。
碑面上暂时没有字。
却有一缕扇骨形状的光纹。
像他仍旧摇着扇子,站在众人身边。
礼铁祝看着墓碑,喉咙发紧。
“井星大哥。”
他低声道。
“你这墓碑都自己准备啊?”
“你是真不麻烦别人。”
说完,他鼻子一酸,笑了一下。
“人都走了,还这么懂事。”
“你这样让俺也去们这些活人很没面子。”
风吹过。
星光轻轻晃动。
礼铁祝忽然觉得,那像井星在笑。
不是大笑。
是那种儒雅又嫌弃的笑。
仿佛在说:祝子,粗俗。
礼铁祝眼泪掉下来。
他抬手擦掉。
“粗俗就粗俗吧。”
“俺去也以后还得粗俗着往前走。”
“你那么文雅的人走了,总得有人负责把道理翻译成人话。”
黄北北哭着点头。
“祝子哥哥翻译得挺好。”
万毒金鳞镜亮字。
“检测:翻译质量不稳定。”
“优点:接地气。”
“缺点:偶尔接地府。”
龚赞含泪插嘴:“接地府也挺实用,咱以后可能真去鬼界。”
沈狐瞪他。
龚赞立刻闭嘴。
礼铁祝被他们整得笑出声。
笑声很轻。
很破。
像裂碗里盛的一点热汤。
不完整。
但还热。
英仙座星光越来越亮。
处女宫的冷白彻底消失。
那些曾经写在墙上的羞辱文字,胜利标语,纯洁枷锁,全都一点点脱落。
像旧墙皮。
像人心里那些被强行贴上的标签。
失败者。
罪人。
不配。
不够好。
没人爱。
都掉了。
礼铁祝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
井星最后一课,不只是教他们怎样面对胜利。
也是教他们怎样面对告别。
告别不是把人忘掉。
更不是把人神化。
告别是承认他真的走了。
承认自己真的疼。
然后把他留下的光,放进口袋里。
天冷的时候摸一摸。
继续走。
别把他当成负担。
也别把他当成战绩。
他是朋友。
是爱过的人。
是那个曾经跟你一起吃过饭,一起挨过打,一起讲过废话的人。
人这一生,能被这样记住,就不算白来。
沈聊站在墓前,久久不肯动。
礼铁祝没有催她。
所有人也没有催。
有些悲伤,不能催。
催也没用。
就像煮冻梨,外面化了,里面还冰着。
你得等。
等它自己慢慢软下来。
许久后,沈聊终于抬头,看向英仙座。
她声音很轻。
“他真的在那儿吗?”
礼铁祝也抬头。
“俺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俺也去愿意这么信。”
沈聊看向他。
礼铁祝说:“人有时候得信点啥。”
“不然日子太硬。”
“像冬天啃冻苞米,不泡热水,牙都能崩飞。”
“咱信他在天上,不是骗自己。”
“是给心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心要是一直站着,会累死。”
沈聊眼泪又落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崩溃。
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也信。”
礼铁祝看着她,心里松了一点。
不是不疼了。
疼还在。
可疼旁边,多了一点能活下去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
像火柴头。
但黑夜里,火柴头也算光。
星光落在众人身上。
商大灰揉着肚子,小声道:“井星大哥要是在天上,会不会饿?”
小主,
黄三台忍了忍。
没忍住。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商大灰认真道:“人走远路都得带干粮。”
龚赞点头:“俺也去觉得应该带点。”
沈狐淡淡道:“那你俩上去送?”
龚赞一秒严肃。
“俺也去觉得井星大哥修为高,不需要。”
商大灰也立刻改口:“对,他可能喝星光就饱。”
礼铁祝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
他低头看着墓碑。
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井星大哥。
你看。
这群人还是这么欠揍。
你放心。
他们还活着。
还会哭。
还会笑。
还会在最难受的时候说蠢话。
这就说明,咱还没被魔窟打成石头。
处女宫远处开始传来轻微的崩裂声。
但井星墓前的星光很稳。
像一盏灯,护住这一小块地方。
礼铁祝知道,这不是结束。
金加还在。
鬼界还在。
耶律赤风还在。
下一道门也迟早会开。
可这一刻,他不想往前看。
他只想站在这里。
陪井星一会儿。
人这一辈子,总是在赶路。
赶上学。
赶上班。
赶还贷。
赶婚礼。
赶葬礼。
赶着变强。
赶着懂事。
赶着不哭。
可有些时候,必须停下来。
哪怕天塌了,也得停下来。
给走了的人一个安静的位置。
也给活着的人一口喘气的机会。
礼铁祝握紧胜利之剑和克制之刃。
胜利之剑上的红裂痕还在。
克制之刃的光也不算亮。
他自己更不是什么无敌英雄。
净化之衣还在沈聊身上。
他现在浑身疼,胸口发烫,眼睛酸,脑子乱。
像一个被生活打包发货时忘了贴“易碎品”的倒霉蛋。
可他还站着。
众人也还站着。
少了一个人。
但那个人留下的光,正从天上落下来。
礼铁祝抬头,看着英仙座。
星光像一把展开的扇。
又像一杯没有凉透的茶。
他低声道:“井星大哥,俺去也不说再见。”
“再见太像客套。”
“俺也去就说,你先歇着。”
“剩下的路,俺也去们走。”
风轻轻吹过墓碑。
星光微微一颤。
像有人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