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有些人来说,这些字像奢侈品。
看得见。
买不起。
完颜尔斌道:“我会带纪虹魂体入鬼界。”
“若她能醒,她必须面对耶律赤风。”
“你们若未来入鬼界,也会面对他。”
礼铁祝抬头。
“那你想让俺也去做啥?”
完颜尔斌道:“活到那时。”
礼铁祝一噎。
又是这三个字。
先活着。
活到那时。
这话听起来太朴素。
朴素得像东北大炕上的旧棉被。
不华丽。
但冬天真能救命。
礼铁祝看向井星。
井星安静地躺着。
像只是睡着。
可礼铁祝知道,他再也不会坐起来,说一句:“祝子,莫要粗俗。”
他心里酸得厉害。
“俺也去会活。”
礼铁祝声音很哑。
“俺也去答应井星大哥了。”
“人间的饭,要大家一起吃。”
“哪怕以后去鬼界,俺也去也尽量找个能开火的地方。”
商大灰眼睛一亮。
“鬼界也能做饭?”
黄三台冷笑:“你去鬼界第一天,可能就被人做了。”
商大灰打了个哆嗦:“那俺也去不去了。”
沈狐冷冷道:“你不去,谁扛斧子?”
商大灰想了想,委屈道:“俺也去去。但俺也去申请带干粮。”
龚赞立刻举手:“俺也去申请带沈狐妹妹喜欢吃的。”
沈狐看他。
龚赞赶紧补充:“公共物资!团队物资!俺也去绝不夹带私心!”
沈狐别过脸。
“你最好是。”
礼铁祝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井星刚走。
纪虹未死。
鬼界又开新坑。
耶律赤风像一团黑雾,远远压在前路上。
可这群人还在。
还会哭。
还会犯傻。
还会互相拆台。
这就够了。
很多时候,活着不需要多宏大的理由。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不是为了赢麻人生。
就是因为身边还有几个欠揍的人,你怕他们没人管。
完颜尔斌的声音渐渐远去。
“记住。”
“耶律赤风不是答案。”
“他是另一道门。”
“门后有什么,你们迟早会知道。”
礼铁祝咬牙。
“你要走就走。”
“别再整迟早了。”
“俺去也现在听见迟早两个字,血压都能御剑飞行。”
黑雾轻轻一动。
骨铃声远远响起。
叮。
这一次,铃声里似乎夹着一点很微弱的红光。
像纪虹的魂在风里轻轻翻了个身。
礼铁祝盯着那点光,低声道:“虹姐。”
“你要是真能听见。”
“去见他吧。”
“孩子不是棋子。”
“孩子也不是你的罪状。”
“他要是恨你,你就听着。”
“他要是骂你,你就受着。”
“他要是喊你娘……”
礼铁祝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堵住。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你就答应一声。”
“别再跑了。”
黑雾没有回应。
只有骨铃响了一下。
很轻。
却像一滴泪落进井里。
完颜尔斌终于彻底离开。
这一次,阴风散干净了。
处女宫里只剩星光。
沈聊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礼铁祝走到她身边,蹲下。
“聊姐。”
沈聊看着井星,声音很轻:“祝子,我怕。”
礼铁祝心头一酸。
沈聊终于又说怕了。
这比她说“我没事”强。
怕,说明门开了一条缝。
礼铁祝低声道:“怕就对了。”
“人不是铁锅炖大鹅,不能啥火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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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孩子恨你,怕过去追上来,怕以后走不动,这都正常。”
“怕不是丢人。”
“怕了还不害人,怕了还肯往前走,这才叫本事。”
沈聊眼泪落下。
“地狱犬若也恨我呢?”
礼铁祝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你也得听。”
“当娘的欠了孩子一句解释,不能因为答案难听,就把耳朵关机。”
“但你也别把自己直接判死刑。”
“人不是一错就得烂到底。”
“错了,认。”
“欠了,还。”
“还不上,就先别继续欠。”
沈聊闭上眼。
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井星若在,一定会把这话说得更好听。”
礼铁祝苦笑。
“那肯定。”
“他能说成什么因果轮转,母子缘劫,道心不昧。”
“俺也去只能说,别当鸵鸟。”
“还是东北冻土版鸵鸟,头都插不进去。”
沈聊含泪笑了一下。
很轻。
可礼铁祝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井星那盏灯好像没有彻底灭。
它只是换了地方。
从井星身上,落到了沈聊眼里。
落到了每个人还愿意继续往前走的脚下。
黄北北的镜子最后亮了一下。
“当前成分:悲伤,秘密,母子因果,鬼界风险。”
“补充成分:害怕,但没有逃。”
“备注:害怕不是退场券,有时候是人还活着的证明。”
礼铁祝看着那行字,喉咙又酸了。
他抬头望向残破穹顶。
星光还在。
井星还在这里。
纪虹去了鬼界。
耶律赤风在更深处等着。
前路真他娘的乱。
乱得像年三十厨房,饺子还没包完,锅先炸了,亲戚还在客厅问你对象呢。
可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还是站了起来。
他知道。
路还得走。
但这一章,他们先记住一个名字。
耶律赤风。
纪虹的孩子。
鬼界的厉鬼。
也是另一个被大人因果拖进深渊的孩子。
礼铁祝低声道:“井星大哥。”
“你看。”
“这世上真是一笔烂账接一笔。”
“俺也去数学不好,算不明白。”
“但俺也去记住你说的了。”
“别把人当战绩。”
“也别把孩子当账本。”
“俺去也往后要是见着那耶律赤风。”
“能讲道理就讲。”
“讲不通……”
他顿了顿。
“那俺也去尽量打轻点。”
沈狐抬眼看他。
“你确定你打得过?”
礼铁祝表情一僵。
商大灰认真道:“祝子现在没有净化之衣,胜利之剑还有裂痕,确实够呛。”
龚赞点头:“俺也去可以射他弱点。”
沈狐冷冷道:“你先保证别射偏。”
龚赞沉默两秒。
“那俺也去负责制造不确定性。”
黄三台捂脸。
“完了,鬼界还没去,咱战术体系已经开始抽象了。”
礼铁祝看着他们,终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少了一个人。
真的少了。
井星不会再皱眉。
不会再摇扇。
不会再说他们粗俗。
可他们还会带着他的道理,继续粗俗地活。
这大概就是活人能给逝者最好的回应。
不是天天跪着哭。
也不是把他的死镶成勋章。
而是吃饭时给他留一瞬间的位置。
遇事时想起他说过的话。
然后擦擦眼泪,继续往前走。
茶已凉。
香还在。
人走远。
名字还在。
而前方鬼界的风,已经在很远处吹响了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