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破气泡。
“一个孩子若从出生起,就被阴间养成厉鬼。”
“他对母亲未必只有思念。”
“也可能有恨。”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对。
人间的母子关系都未必简单。
更何况阴间。
一个孩子没有被抱过。
没有被哄过。
没有被母亲牵着手走过街。
没有听过一句“慢点跑,别摔了”。
他知道自己有母亲。
却只知道母亲是一段传说,一具尸体,一个仇,一盘棋。
那他心里会长出什么?
爱?
恨?
还是爱恨搅成一锅糊汤,喝一口都扎嗓子?
礼铁祝忽然想到很多现实里的孩子。
有的人一辈子都在等父母一句认可。
有的人一辈子都在问:“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我?”
哪怕后来长大了,能赚钱了,能开车了,能一个人扛事了。
心里那个小孩还蹲在门口。
等一个永远没来的拥抱。
完颜尔斌道:“孟家六鬼才并非同心。”
“有人想救纪虹。”
“有人想杀纪虹。”
“有人想借她引出耶律赤风。”
“也有人想借耶律赤风,打开更深的门。”
礼铁祝听得头皮发麻。
“你这鬼界关系,比俺们屯子冬天谁家借炭没还还复杂。”
“俺去也要是去了,是不是得先画个关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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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毒金鳞镜亮字。
“建议:需要。”
“备注:最好用红线,黑线,虚线,死亡线区分。”
黄北北吸了吸鼻子。
“死亡线是什么?”
镜面闪了闪。
“就是连上就容易死。”
商大灰小声:“那全图不都得是死亡线?”
镜面沉默两秒。
“你悟了。”
礼铁祝差点被这破镜子整笑。
但他笑不出来太久。
因为他看见沈聊的手在抖。
沈聊听到“孩子”两个字以后,整个人像被旧伤重新拽回深水。
她自己的孩子叫地狱犬。
纪虹的孩子叫耶律赤风。
两个女人。
两个孩子。
一个被魔道和阴间牵连。
一个在阴间长成厉鬼。
礼铁祝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苦真会挑人下手。
专挑那些已经裂了的人,再补一锤。
沈狐握住沈聊的手。
“七姐。”
沈聊低声道:“我没事。”
礼铁祝一听这三个字,心里就难受。
“我没事”这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
剩下一句,是已经疼麻了。
他看着沈聊,哑声道:“聊姐,别又自己往肚子里咽。”
“肚子不是垃圾桶。”
“啥都往里塞,早晚发酵。”
商大灰点头:“对,发酵了容易胀气。”
黄三台忍无可忍:“你闭嘴。”
沈聊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很苦。
“祝子,我只是想起地狱犬。”
她看向黑雾。
“纪虹的孩子,在阴间成了厉鬼。”
“我的孩子,又何尝不是被我藏成了怪物。”
礼铁祝心里一紧。
沈聊的声音低得像碎瓷片在地上刮。
“我们这些人,总说是命不好。”
“可孩子又做错什么?”
“他连选择出生在哪里都做不到。”
“就被我们这些大人的仇、恨、算计、害怕,拖进了泥里。”
礼铁祝沉默了。
这话太疼。
世上很多孩子的苦,不是自己造的。
是大人没处理好的烂账,一层一层传下去。
像旧房子漏水。
楼上吵架,楼下遭殃。
上一代不肯修管道,下一代就得拿盆接一辈子。
礼铁祝低声道:“孩子不是大人的账本。”
“不能谁欠谁,就拿孩子抵债。”
“可这世道偏偏老这么干。”
“爹妈的遗憾,压孩子身上。”
“家族的仇,压孩子身上。”
“所谓大局,压孩子身上。”
“压到最后,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一张欠条。”
沈聊眼圈红了。
沈狐也低下头。
龚赞难得没犯傻。
他站在沈狐身后三步外,小声说:“那以后……俺也去要是有孩子,俺也去肯定不让他替俺也去证明啥。”
沈狐猛地抬头。
龚赞瞬间红温。
“不不不,俺也去不是说跟你有!俺也去就是假设!纯学术讨论!伦理范围内!合法合规!”
沈狐脸一黑。
礼铁祝揉了揉脸。
这狍子。
悲伤氛围杀手。
但也幸亏有他。
不然这屋里真能压抑到让人喘不上气。
完颜尔斌的声音再次传来。
“礼铁祝。”
“你记住这个名字。”
“耶律赤风。”
“他不是普通厉鬼。”
“他可能成为你们未来进入鬼界的钥匙。”
“也可能成为一场更大的劫。”
礼铁祝皱眉:“那他到底是好是坏?”
黑雾里传来一声很淡的笑。
“鬼界没有这么简单的问题。”
礼铁祝嘴角一抽。
“行。”
“又是标准谜语人回答。”
“俺也去现在听见‘没这么简单’就想掏克制之刃。”
“你们能不能偶尔简单一点?”
完颜尔斌道:“简单的答案,常常是骗小孩的。”
礼铁祝一愣。
完颜尔斌继续道:“人间喜欢问,好人还是坏人。”
“可一个被抛下的孩子,长成厉鬼后,他若恨母亲,是坏吗?”
“他若救母亲,却杀无辜,是好吗?”
“他若既想报仇,又想被爱,你们又如何判?”
这几句话落下,处女宫里静了。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
他忽然想起圣利。
想起雪莲。
想起青榆。
想起悦融。
每一个魔,好像都不是一开始就生来该死。
他们身上都有一个被伤过的小孩。
可问题是——
被伤过,不等于能伤人。
可若只看他们伤人,又会忘了他们也曾经疼过。
这道题太难。
难得不像考试。
像人生。
考试至少有标准答案。
人生这玩意儿,很多时候连题干都印错。
沈聊忽然问:“纪虹知道他还在吗?”
黑雾沉默了片刻。
完颜尔斌道:“知道。”
沈聊闭了闭眼。
“那她为什么不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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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尔斌道:“她不敢。”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一把刀,扎进所有人的心口。
不敢。
不是不想。
是怕。
怕孩子恨她。
怕孩子问她为什么。
怕看见自己造下的因果,长成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礼铁祝忽然有点懂纪虹了。
那个女人那么狠,那么会算计,敢利用圣利,敢利用礼铁祝,敢把自己魔体烧成灰。
可她不敢见自己的孩子。
人真奇怪。
敢跟全世界拼命。
却不敢推开一扇家门。
因为门后站着的不是敌人。
是亏欠。
敌人好打。
亏欠难还。
商大灰吸了吸鼻子,小声道:“那孩子要是见着她,会不会喊娘?”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太轻。
也太重。
黄北北的镜子亮了一下。
“无法检测。”
“备注:有些称呼,不是嘴会喊就算数。得心里还有位置。”
黄北北眼泪一下又掉了。
礼铁祝也红了眼。
娘。
妈。
父亲。
家。
这些字平时很普通。
普通到在菜市场都能听见。
“妈,今晚吃啥?”
“爸,给我转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