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纪虹之子,耶律赤风

常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破气泡。

“一个孩子若从出生起,就被阴间养成厉鬼。”

“他对母亲未必只有思念。”

“也可能有恨。”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对。

人间的母子关系都未必简单。

更何况阴间。

一个孩子没有被抱过。

没有被哄过。

没有被母亲牵着手走过街。

没有听过一句“慢点跑,别摔了”。

他知道自己有母亲。

却只知道母亲是一段传说,一具尸体,一个仇,一盘棋。

那他心里会长出什么?

爱?

恨?

还是爱恨搅成一锅糊汤,喝一口都扎嗓子?

礼铁祝忽然想到很多现实里的孩子。

有的人一辈子都在等父母一句认可。

有的人一辈子都在问:“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我?”

哪怕后来长大了,能赚钱了,能开车了,能一个人扛事了。

心里那个小孩还蹲在门口。

等一个永远没来的拥抱。

完颜尔斌道:“孟家六鬼才并非同心。”

“有人想救纪虹。”

“有人想杀纪虹。”

“有人想借她引出耶律赤风。”

“也有人想借耶律赤风,打开更深的门。”

礼铁祝听得头皮发麻。

“你这鬼界关系,比俺们屯子冬天谁家借炭没还还复杂。”

“俺去也要是去了,是不是得先画个关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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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毒金鳞镜亮字。

“建议:需要。”

“备注:最好用红线,黑线,虚线,死亡线区分。”

黄北北吸了吸鼻子。

“死亡线是什么?”

镜面闪了闪。

“就是连上就容易死。”

商大灰小声:“那全图不都得是死亡线?”

镜面沉默两秒。

“你悟了。”

礼铁祝差点被这破镜子整笑。

但他笑不出来太久。

因为他看见沈聊的手在抖。

沈聊听到“孩子”两个字以后,整个人像被旧伤重新拽回深水。

她自己的孩子叫地狱犬。

纪虹的孩子叫耶律赤风。

两个女人。

两个孩子。

一个被魔道和阴间牵连。

一个在阴间长成厉鬼。

礼铁祝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苦真会挑人下手。

专挑那些已经裂了的人,再补一锤。

沈狐握住沈聊的手。

“七姐。”

沈聊低声道:“我没事。”

礼铁祝一听这三个字,心里就难受。

“我没事”这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

剩下一句,是已经疼麻了。

他看着沈聊,哑声道:“聊姐,别又自己往肚子里咽。”

“肚子不是垃圾桶。”

“啥都往里塞,早晚发酵。”

商大灰点头:“对,发酵了容易胀气。”

黄三台忍无可忍:“你闭嘴。”

沈聊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很苦。

“祝子,我只是想起地狱犬。”

她看向黑雾。

“纪虹的孩子,在阴间成了厉鬼。”

“我的孩子,又何尝不是被我藏成了怪物。”

礼铁祝心里一紧。

沈聊的声音低得像碎瓷片在地上刮。

“我们这些人,总说是命不好。”

“可孩子又做错什么?”

“他连选择出生在哪里都做不到。”

“就被我们这些大人的仇、恨、算计、害怕,拖进了泥里。”

礼铁祝沉默了。

这话太疼。

世上很多孩子的苦,不是自己造的。

是大人没处理好的烂账,一层一层传下去。

像旧房子漏水。

楼上吵架,楼下遭殃。

上一代不肯修管道,下一代就得拿盆接一辈子。

礼铁祝低声道:“孩子不是大人的账本。”

“不能谁欠谁,就拿孩子抵债。”

“可这世道偏偏老这么干。”

“爹妈的遗憾,压孩子身上。”

“家族的仇,压孩子身上。”

“所谓大局,压孩子身上。”

“压到最后,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一张欠条。”

沈聊眼圈红了。

沈狐也低下头。

龚赞难得没犯傻。

他站在沈狐身后三步外,小声说:“那以后……俺也去要是有孩子,俺也去肯定不让他替俺也去证明啥。”

沈狐猛地抬头。

龚赞瞬间红温。

“不不不,俺也去不是说跟你有!俺也去就是假设!纯学术讨论!伦理范围内!合法合规!”

沈狐脸一黑。

礼铁祝揉了揉脸。

这狍子。

悲伤氛围杀手。

但也幸亏有他。

不然这屋里真能压抑到让人喘不上气。

完颜尔斌的声音再次传来。

“礼铁祝。”

“你记住这个名字。”

“耶律赤风。”

“他不是普通厉鬼。”

“他可能成为你们未来进入鬼界的钥匙。”

“也可能成为一场更大的劫。”

礼铁祝皱眉:“那他到底是好是坏?”

黑雾里传来一声很淡的笑。

“鬼界没有这么简单的问题。”

礼铁祝嘴角一抽。

“行。”

“又是标准谜语人回答。”

“俺也去现在听见‘没这么简单’就想掏克制之刃。”

“你们能不能偶尔简单一点?”

完颜尔斌道:“简单的答案,常常是骗小孩的。”

礼铁祝一愣。

完颜尔斌继续道:“人间喜欢问,好人还是坏人。”

“可一个被抛下的孩子,长成厉鬼后,他若恨母亲,是坏吗?”

“他若救母亲,却杀无辜,是好吗?”

“他若既想报仇,又想被爱,你们又如何判?”

这几句话落下,处女宫里静了。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

他忽然想起圣利。

想起雪莲。

想起青榆。

想起悦融。

每一个魔,好像都不是一开始就生来该死。

他们身上都有一个被伤过的小孩。

可问题是——

被伤过,不等于能伤人。

可若只看他们伤人,又会忘了他们也曾经疼过。

这道题太难。

难得不像考试。

像人生。

考试至少有标准答案。

人生这玩意儿,很多时候连题干都印错。

沈聊忽然问:“纪虹知道他还在吗?”

黑雾沉默了片刻。

完颜尔斌道:“知道。”

沈聊闭了闭眼。

“那她为什么不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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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尔斌道:“她不敢。”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一把刀,扎进所有人的心口。

不敢。

不是不想。

是怕。

怕孩子恨她。

怕孩子问她为什么。

怕看见自己造下的因果,长成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礼铁祝忽然有点懂纪虹了。

那个女人那么狠,那么会算计,敢利用圣利,敢利用礼铁祝,敢把自己魔体烧成灰。

可她不敢见自己的孩子。

人真奇怪。

敢跟全世界拼命。

却不敢推开一扇家门。

因为门后站着的不是敌人。

是亏欠。

敌人好打。

亏欠难还。

商大灰吸了吸鼻子,小声道:“那孩子要是见着她,会不会喊娘?”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太轻。

也太重。

黄北北的镜子亮了一下。

“无法检测。”

“备注:有些称呼,不是嘴会喊就算数。得心里还有位置。”

黄北北眼泪一下又掉了。

礼铁祝也红了眼。

娘。

妈。

父亲。

家。

这些字平时很普通。

普通到在菜市场都能听见。

“妈,今晚吃啥?”

“爸,给我转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