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四年,三月二十,晨。

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武昌城的飞檐。风不大,却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卷起街道上零星的落叶和未洗净的血污痕迹。几只乌鸦蹲在城头,缩着脖子,发出沙哑的叫声。

辰时开始,武昌城的达官显贵、文武官员,便如同提线木偶般,穿着整齐的朝服——有的崭新,有的半旧,有的浆洗得发白——面色各异,怀着忐忑、恐惧、麻木或一丝隐秘期待的心情,从四面八方汇聚。轿子停在宫门外,人步行入宫,通过层层盘查。每一道门都有“黄头军”把守,盘查身份,搜检身上,核对名录。宫门内外,“黄头军”盔明甲亮,刀枪如林,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入者,像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丞相府方向,仪仗煊赫。

倪文俊身着赶制出的、绣着金龙的赭黄袍——那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针脚细密,看得出是连夜赶工出来的——头戴冕旒,十二串珠旒在眼前晃动,虽形制仓促,但勉强齐全。他在数千精锐“黄头军”和鼓乐仪仗的簇拥下,志得意满地登上三十六人抬的龙辇。龙辇巨大,装饰华丽,三十六名轿夫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步伐整齐划一。

沿着净街洒扫的宣武门大街,龙辇缓缓向皇宫进发。街道两旁,有被驱赶出来“瞻仰天颜”的百姓,麻木地跪伏在地,低着头,不敢抬眼看。间或有零星的、有气无力的“万岁”呼声,也不知是安排好的,还是被刀枪逼出来的。声音稀稀拉拉,像秋天的蝉鸣。

倪文俊端坐辇上,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这至高无上的时刻。冕旒的珠串在眼前晃动,将世界分割成无数碎片。徐寿辉的“禅位诏书”——仿制品——已在他怀中,用印“齐备”。天牢那边,吴铭应该已经处理干净了。陈友谅的水师被牢牢看住。城内反对者已被清洗得七七八八。

大局已定!

从今日起,他便是这天完王朝名正言顺的皇帝!朱元璋?等整合了内部,再与他决一死战不迟!

皇宫,奉天殿。

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香烛高烧,烟气缭绕,将殿中的空气熏得暖烘烘的。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侧,鸦雀无声,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大殿四周、廊柱之后,那些“黄头军”侍卫投来的、冰冷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一些胆小的官员,脸色苍白,腿肚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辰时三刻,倪文俊的龙辇抵达宫门。鼓乐大作,号角齐鸣,声音震耳欲聋。仪仗罗列,旌旗招展。倪文俊下辇,动作沉稳,冕旒纹丝不动。他在“黄头军”统领及一众心腹的簇拥下,迈着沉稳而威严的步伐,穿过重重宫门,走向奉天殿。他所过之处,甲士跪倒,甲片碰撞声哗啦作响。百官俯首,头低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与此同时,汉水码头。

陈友谅站在主舰船头,望着皇宫方向,面无表情。江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身边,苏仲达全身披挂,铁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眼中杀机隐现,像两把出鞘的刀。码头上,“黄头军”的监视哨卡明显增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但对陈友谅舰队即将“出港巡防”的请求,在查验了“丞相府”签发的通行文书——伪造的——后,并未过分阻拦。毕竟,按常理陈友谅本人还要在城中“准备参加大典”,他的帅旗也还挂在主舰上。

“出发。”陈友谅对苏仲达低声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十艘中型战船缓缓驶离码头,船桨划破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向着下游方向而去。监视的“黄头军”将领站在码头上,手搭凉棚,看到陈友谅的帅旗仍在主舰停泊港内,且其余船只确实是往江防方向去,便不再特别关注,转身去查看别处了。

他不知道,其中三艘船的底舱,藏着五百名刀头舔血的敢死之士。他们蹲在黑暗的底舱中,手握刀枪,一言不发,只有粗重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

汉阳门码头,副千户李某,按照“约定”,以“清点库存”为名,将码头一部分守军调离岗位。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簿,一本正经地对着清单清点物资。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松开了水门铁栅的锁链。铁链在手中滑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放。

奉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