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倪文俊安排自己登基大典的同时,陈友谅的秘密宅院,密室。
气氛与丞相府的志得意满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大红灯笼,没有披红挂彩,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压抑与决绝,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友谅、张必先、王奉国、苏仲达,以及另外两名刚刚秘密抵达的将领——一个是金口大营副将张横的心腹,穿着一件半旧的蓑衣,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另一个是武昌水寨中对苏仲达抱有同情、且对倪文俊任人唯亲极度不满的副千户,姓李,面容黝黑,双手布满老茧。
烛光下,陈友谅神色冷峻,像一块经过淬火的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信任,也有决断。
“消息确认了?”他问的是王奉国。
“确认了。”王奉国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壁听了去,“倪文俊果然等不及徐寿辉就范,已命人仿制禅位诏书。天牢那边也传来密讯,倪文俊已下令,诏书用印后,即对徐寿辉下手,制造‘暴毙’。时间,就在今夜或明日凌晨。”
苏仲达拳头握紧,指节发白,眼中喷火:“这国贼!果真狠毒!”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陈友谅摆摆手,示意他冷静。那手势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又看向张必先。
张必先捋了捋胡须,开口道:“联络颇有成效。金口张横副将表态,若城中真有巨变,倪文俊失势,他愿率部听从主公号令,至少保持中立。水寨李副千户——”他朝那位黝黑的将领点了点头,“愿为内应,控制其管辖的码头及部分船只。另外,通过暗中串联,目前军中明确对倪文俊清洗不满、且愿意在关键时刻有所表示的将校,约有十七人,可影响兵力约三千。朝官中,有五六位曾受倪文俊打压的重臣,态度暧昧,但若主公成功,他们大概率会倒向这边。”
“三千……”陈友谅沉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倪文俊在武昌城内的嫡系“黄头军”及卫戍部队,总数超过一万,且占据宫城、城门、府库等要地。三千外围兵力,加上水寨部分内应,正面强攻,胜算渺茫,无异于以卵击石。
“倪文俊明日大典的布防呢?”陈友谅问最关键的问题。
王奉国显然下了功夫,如数家珍:“宫中侍卫八百,全为‘黄头军’死士。宫墙四门各有二百精锐。丞相府周边埋伏一千甲士。城中主要街巷、衙门,各有数百至上千不等的驻军。汉阳门方向,因我军驻扎在码头,倪文俊格外加强,约有守军一千五百,并配备了弩车。明日大典,文武百官必须于辰时前入宫,午时正式举行仪式。倪文俊——倪贼将会从丞相府出发,经宣武门大街,入皇宫,至奉天殿登基。这条路线,守卫最为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陈友谅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详细的武昌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他凝视着地图,手指沿着从丞相府到皇宫的路线缓缓移动,划过宣武门大街,划过宫墙,最后停留在皇宫内部的“奉天殿”三个字上。他的指尖在“奉天殿”上轻轻点了三点。
“强攻不可取,唯有奇袭,直捣黄龙。”陈友谅缓缓道,声音冷静得可怕,像冬天的河水,“倪文俊自以为算尽一切,将注意力放在防备外军和清洗异己上。他却忘了一点——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明日,他大宴群臣,自以为天下在握,警惕之心,必是降到最低之时。而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