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湿的布料贴在肩胛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煤油灯下修农具的样子——也是这么弓着背,也是这么一声不吭。

那时候她不懂那种沉默里裹着什么,现在她好像触到了一点边。

路越来越难走。

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指尖抠进石缝,碎屑簌簌往下掉。

李建设喘气的声音变粗了,像破风箱在拉。

但他抬腿的节奏没乱,左脚踩实了,右脚就跟上来。

月光把远山的棱角描得更清楚了。

溪水声从底下传上来,忽远忽近的,和脉搏跳动的频率混在一起。

整支队伍成了这声音的一部分,成了这片山地夜里会呼吸的一块。

李建设脚下一滑。

碎石哗啦啦滚下去,在寂静里撕开一道口子。

他右手猛地抓住一截树根,小臂的肌肉绷成坚硬的块状。

冷汗这回是唰地冒出来的,从脊椎一路凉到后颈。

“当心!”

有人低呼。

他把自己拽回来,背靠着岩壁喘气。

心脏在肋骨后面撞得生疼。

月光照见他煞白的脸,额上的汗珠这回是成串往下淌。

“歇两分钟。”

艾丽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没人坐下。

都站着,用各种姿势撑着身体。

李建设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磨红了,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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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曲伸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梅拉尼递过来水壶。

壶身碰着他手背时,他感觉到金属被体温焐热的温度。

他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的感觉清晰得过分。

“还能走吗?”

她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李建设点头。

把水壶还回去时,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反光——很小两点亮,映着天上那弯月亮。

重新迈步的时候,腿比刚才更沉。

但奇怪的是,那股托着脚底的力量好像也更实在了。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十七、十八、十九……数到第三十下时,他抬起头。

山路还在往上延伸,隐进更深的黑暗里。

但某个瞬间,他听见风带来极远处的水声——不是脚下这条溪,是更宽阔、更沉缓的那种流淌声。

艾丽莎也听见了。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过头,月光照见她半边脸上很淡的一个弧度。

“快到了。”

她说。

这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静水。

队伍里响起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调整背包肩带。

李建设觉得肺里的灼烧感退下去一些。

他重新迈开腿时,发现步子可以跨得更大些。

月光这时完全从云层后出来了,把整条山道洗成银灰色。

石头上每道裂纹都清清楚楚,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李建设盯着自己投在前面的影子——那团黑乎乎的形状随着他的动作伸缩变形,始终牢牢粘在石面上,甩不脱似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追自己影子的游戏。

怎么跑都踩不到,怎么转身都躲不开。

现在这影子成了他最忠实的同行者,沉默地丈量着每一寸向上的距离。

风转了方向,从背后推过来。

带着他们一路攀升的气味:汗、尘土、草汁,还有种说不清的、类似金属冷却后的味道。

李建设深深吸了一口,把这气味压进肺腑深处。

梅拉尼走到他侧后方。

她的呼吸声很稳,每一步落地的力道均匀得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