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叶忽然问,不是问他,倒像在问自己。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发烧昏沉时,有人整夜用凉毛巾换她额上的汗,一遍遍哄她抿两口温水。
那时候她嫌烦,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动弹。
现在角色调换,她才明白那种不厌其烦底下压着什么。
“不用劝了。”
李建设把空杯子搁回柜面,瓷器碰木头的声响有些沉。
他重新滑进被窝,这次没再蜷成紧紧的一团,只是侧身躺着,眼睛在昏暗中看向她站的方向,“我知道该做什么。
水会喝,药会咽,觉也会好好睡。”
冉秋叶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谁家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线头。
她听着那声音,又听着身旁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其实和以往那些没什么不同——总得有人守着,总得有人记得按时递一杯热水,总得有人在昏沉与清醒之间,轻轻接住另一具身躯下坠的重量。
李建设将那杯温水慢慢咽下喉咙时,能感觉到液体顺着食道滑落,带起一阵短暂的暖意。
虽然骨子里仍透着寒气,但胸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微弱却持续地抵抗着从脊背蔓延上来的冷。
“喝完先坐一会儿,”
冉秋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急着躺,容易反胃。”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教案还摊在书桌上,作业本堆成的小山在灯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你要走?”
李建设抬起眼睛望过去,话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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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改作业。”
冉秋叶停下动作,转头看他,“怎么,不想让我走?”
李建设觉得耳根突然烧了起来。
他分不清这是发热的缘故,还是因为那句话。
但确实,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冉秋叶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把作业搬过来吧,”
她说,“在这儿改,顺便看着你。
快躺好,我马上回来。”
生病这件事对李建设来说始终像个陌生的闯入者。
他身体一向结实,几乎没怎么尝过虚弱的滋味,所以当寒意钻进四肢、头脑昏沉时,他第一反应是抗拒——甚至有些恼怒。
冉秋叶和师父在一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不肯放松的肩线,都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已经烧得眼角泛红,这人却还硬撑着坐得笔直,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笑归笑,两人还是轮流劝着他把药吞下去,又按着他肩膀让他躺平。
可李建设刚安静片刻,又伸手去够床头那叠文件纸,被冉秋叶轻轻按住了手腕。
“之前是谁反复叮嘱别人要注意身体的?”
她一边批改着本子上的算式,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怎么轮到你自己,就全忘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房间里规律地响着。
冉秋叶没有离开,始终坐在离床不远的那张木椅上。
她其实明白李建设的不甘心——那么一个总是充满劲头的人,突然被按倒在病榻上,任谁都会憋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掠过屋檐,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搁下笔,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别犟了,”
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工作永远做不完,不差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