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天亮时,所有动静忽然消失了

李建设觉得自己的颅骨里灌满了滚烫的铅水。

每一次迈步,那沉重的液体便跟着晃荡,撞击着内壁,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这不是他熟悉的发热,过去的烧灼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而此刻,每一寸神经都直接浸泡在沸腾的岩浆里。

三十九度的刻度线稳稳钉在了体温计上。

奇怪的是,当攀升的颤抖停止,恒定下来的高热反而带来一种虚浮的平静。

先前那阵刺骨的寒意退潮了,只剩下一种迟钝的、遍布全身的绵软。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药熬好了。”

是马华的声音。

他动作快得出奇,从抓药到煎煮,再到端着那碗深褐色汤汁出现在门口,所用的时间短得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手脚如此利落,或许只是不愿看见那人多受一刻的罪。

“有劳了。”

冉秋叶接过粗陶碗,指尖立刻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转身走向床榻。

马华跟着进了屋,将药碗直接递到李建设眼前。

床上的人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出额角的冷汗。

他整张脸烧得通红,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像熟透果实表面细密的脉络。

冉秋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担忧里,竟不合时宜地渗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趣致。

她把碗沿凑近他干裂的唇边。

“趁热。”

李建设接过去,浓烈的苦味还未入口就已窜入鼻腔。

他屏住呼吸,仰起头,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深色的药汁迅速见底。

容不得半分迟疑,吞咽成了唯一能做的事。

碗底空了。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体力早已透支,沉重的困意立刻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迅速沉入一片黑暗的泥沼。

终于睡了。

冉秋叶立在床边,听着那逐渐均匀却依然粗重的呼吸,暗自松了口气。

能睡着便是好转的征兆,马华的方子总归是可靠的。

她回到书桌旁,就着昏暗的灯光批改完最后几本作业,然后捻灭了李建设房里的灯芯。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被她小心地掩上。

走廊里,她遇见了披衣起身的李昌春老师父。

老人眼中满是询问。

“服过药,已经睡沉了。”

她低声简短地说了两句。

老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望着那扇合拢的房门,站了片刻,才转身踱回自己的屋子。

夜色渐深,院子里只剩下风声穿过檐角的微响。

李昌春合上眼睛后,屋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呼啸持续整夜,像有只巨兽在屋顶来回踩踏,瓦片被刮得咯咯作响。

那种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蜷缩在被窝深处不敢动弹。

李建设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风吼的间隙里几乎听不见。

他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墙壁在微微震颤——连砖石垒成的屋子都在摇晃,人躺在这儿,确实像片随时会被卷走的叶子。

天亮时,所有动静忽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