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设觉得自己的颅骨里灌满了滚烫的铅水。
每一次迈步,那沉重的液体便跟着晃荡,撞击着内壁,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这不是他熟悉的发热,过去的烧灼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而此刻,每一寸神经都直接浸泡在沸腾的岩浆里。
三十九度的刻度线稳稳钉在了体温计上。
奇怪的是,当攀升的颤抖停止,恒定下来的高热反而带来一种虚浮的平静。
先前那阵刺骨的寒意退潮了,只剩下一种迟钝的、遍布全身的绵软。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药熬好了。”
是马华的声音。
他动作快得出奇,从抓药到煎煮,再到端着那碗深褐色汤汁出现在门口,所用的时间短得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手脚如此利落,或许只是不愿看见那人多受一刻的罪。
“有劳了。”
冉秋叶接过粗陶碗,指尖立刻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转身走向床榻。
马华跟着进了屋,将药碗直接递到李建设眼前。
床上的人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出额角的冷汗。
他整张脸烧得通红,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像熟透果实表面细密的脉络。
冉秋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担忧里,竟不合时宜地渗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趣致。
她把碗沿凑近他干裂的唇边。
“趁热。”
李建设接过去,浓烈的苦味还未入口就已窜入鼻腔。
他屏住呼吸,仰起头,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深色的药汁迅速见底。
容不得半分迟疑,吞咽成了唯一能做的事。
碗底空了。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体力早已透支,沉重的困意立刻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迅速沉入一片黑暗的泥沼。
终于睡了。
冉秋叶立在床边,听着那逐渐均匀却依然粗重的呼吸,暗自松了口气。
能睡着便是好转的征兆,马华的方子总归是可靠的。
她回到书桌旁,就着昏暗的灯光批改完最后几本作业,然后捻灭了李建设房里的灯芯。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被她小心地掩上。
走廊里,她遇见了披衣起身的李昌春老师父。
老人眼中满是询问。
“服过药,已经睡沉了。”
她低声简短地说了两句。
老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望着那扇合拢的房门,站了片刻,才转身踱回自己的屋子。
夜色渐深,院子里只剩下风声穿过檐角的微响。
李昌春合上眼睛后,屋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呼啸持续整夜,像有只巨兽在屋顶来回踩踏,瓦片被刮得咯咯作响。
那种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蜷缩在被窝深处不敢动弹。
李建设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风吼的间隙里几乎听不见。
他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墙壁在微微震颤——连砖石垒成的屋子都在摇晃,人躺在这儿,确实像片随时会被卷走的叶子。
天亮时,所有动静忽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