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哥失踪了。陆迟发现这事,是在第十五个夜班。那天他上楼查四零一,屋里没人,替身也不在。他等了一夜,第二天白天,刘哥的手机打不通,人也没出现。他报了警,警察来问了问,登记了失踪,让他有消息再联系。
陆迟没有等。他回到四零一,把屋里翻了一遍。他找到刘哥的赌债借条,一张一张看,最后找到金元财务那张契纸的复印件。他把它带到前台,用放大镜仔细看。
契纸上写着:刘××,欠金元财务人民币叁万贰仟元整。
叁万贰仟。他盯着这个数字,又翻出刘哥的借条,数了一遍。借条上写的是叁万贰仟吗?他数了数,借条上的数字是贰万叁仟。
二万三,三万二。数字被掉包了。
陆迟猛地站起来。契纸上的数目,跟借条对不上。那这张契,就是假的。可替身已经出来了,契已经立了。除非——他想起手册上那行字:契文必有破绽。姓名、数目、日期,总有一样对不上。
数目对不上。他找到了契文的破绽。
陆迟把契纸复印件摊平,摸出笔,在叁万贰仟那个数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拿着复印件,上到四楼,推开四零一的门。屋里还是没人,但角落里,那张活的契纸又出现了,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刘哥欠的是二万三,陆迟对着契纸说,不是三万二。这数字,是你们改的。
契纸没有动。
契文有破绽,数目对不上,契就不成立。陆迟说,你立不了这个契。刘哥不欠你们三万二,这栋楼,你们也收不走。
他举起手,把复印件撕成两半。一声,撕开的纸页里,掉出一张东西。
一张照片。发黄的,边角卷曲,是老式的那种。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旧款的蓝布外套,站在一栋楼前面,笑得很淡。
陆迟把照片捡起来,手开始抖。
照片上的女人,他认得。那是他母亲,陆芷兰。比他现在还要年轻的母亲。他母亲,年轻的时候,原来是这个样子。他一直以为,他母亲就是个普通女人,上班,做饭,照顾他和妹妹。他从来没见过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现在他看见了,母亲年轻时,站在一栋楼前面,笑得很淡。
照片的背景,是一栋楼。灰扑扑的,没有窗,像一只空的眼睛。
烂尾楼。他母亲,四十年前,站在那栋烂尾楼前面,拍过一张照片。他母亲,四十年前,就在查这栋楼了?还是说,她四十年前,就在那栋楼里,做过什么?
陆迟攥着照片,指节发白。他站在四零一的门口,身后是那张飘落的契纸,身前是母亲的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
判门司,第三档案室。陆芷兰。
判门司。他听过这个名字,从老周嘴里,从苏晚的沉默里。第三档案室。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他母亲的名字,出现在那里。他母亲,把这张照片,藏在一张替身契纸里。契纸裂开,照片掉出来。这像是母亲,在告诉他什么。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把它和烂尾楼地下室的合同放在一起。他母亲签过守门人协议,他母亲在烂尾楼前留过影,他母亲的名字,指向判门司的第三档案室。
他母亲,到底卷进了什么?他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查到了什么,才被掉的?他想起母亲短信里那个字。母亲让他跑,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查到这里的人,都会消失?
陆迟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贴着胸口。他走出四零一,走廊里空荡荡的,风从楼道口灌上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知道,这张照片,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它连着的,不只是他母亲的过去,可能还有他为什么会站在这栋楼里守门的原因。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面试?是谁把这份工作,推到他面前的?他忽然发现,他对自己的过去,知道得太少了。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判门司,第三档案室。陆芷兰。然后他看着那行字,在心里说:妈,你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给我?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