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很久。
寺庙里安静下来。
只有木鱼声还在。
咔。
咔。
像心脏被慢慢敲成账单。
常青忽然开口。
“我曾经也以为定力就是不动心。”
众人看向他。
常青声音不大。
却很稳。
“别人哭,我不乱。”
“别人求,我不软。”
“敌人骂,我不怒。”
“我以为这就叫强。”
他抬头,看向金像。
“后来我发现不是。”
“有些人不是不动心。”
“是心已经死了。”
殿里的风停了一瞬。
常青继续说道:
“定力不是站在高处看别人挣扎。”
“是你也会怕,也会烦,也会想躲。”
“可你最后没有跪给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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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把别人的痛苦当成垃圾。”
他伸手,直接把那炷定力香火推了回去。
“我不要。”
金像声音骤冷。
“你拒绝强大?”
常青摇头。
“我拒绝冷血。”
“我可以稳。”
“但我不能为了稳,就承认没价值的人该被淘汰。”
“人不是香火排行榜上的数字。”
“穷人不是失败品。”
“病人不是低绩效。”
“孩子没钱烧香,也该被看见。”
这一句落下。
殿外那些跪着的亡魂齐齐抬头。
有个小亡魂抱着破碗,眼泪啪嗒啪嗒掉。
礼铁祝鼻子一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现实里的画面。
医院缴费窗口前的沉默。
打工人半夜坐在路边吃凉包子。
老人在自助机前不会操作,后面的人催得像赶投胎。
还有那些嘴上说“你要努力”,转头就把人推下去的成功学大师。
他们最爱说一句话。
你穷,是你不够努力。
你病,是你没规划好。
你失败,是你不配。
听着像道理。
其实像站在岸上的人,冲水里快淹死的人讲游泳姿势。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眼睛红了。
“可他们已经很难了。”
“为什么还要骂他们没价值?”
黄三台冷冷道:“因为骂弱者最安全。”
“弱者没力气反驳。”
“有些人就爱把拳头往最软的地方打,还管这叫现实。”
商大灰握着开山神斧,声音闷闷的。
“我小时候家里穷。”
“我娘烧香从不求发财。”
“她就求我别饿死。”
他说到这里,挠挠头。
“那时候要是神像说没钱不灵,我估计我娘得把香掰两半,一半烧,一半拿回家点灶。”
黄三台本来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没骂出来。
商大灰这人就是这样。
说话像大锅炖菜。
粗。
乱。
可锅底总有一口热乎的。
金像震怒。
“放肆!”
“信仰需要供奉!”
“福报需要业绩!”
“没有贡献的人,凭什么被保佑?”
沈聊抬起头,脸色苍白,却眼神清醒。
“信仰若只保佑成功者。”
“那它不是信仰。”
“是欲望的售后服务。”
礼铁祝心里一震。
这句话太狠了。
欲望的售后服务。
妙。
太妙了。
庙里供的不再是神。
供的是成功焦虑。
拜的不是平安。
拜的是“我一定要比别人强”。
人把头磕在蒲团上。
心却跪在排行榜前。
金像胸口的“成功”二字开始发红。
大殿四周的佛像、神像、祖宗牌位纷纷从墙里浮现。
可它们一出现,脸就被金色排行榜覆盖。
佛像胸前挂着榜单。
神像手里拿着业绩表。
祖宗牌位上写着:
本月家族贡献不足,请加强后代管理。
龚赞看得一哆嗦。
“祖宗都开始催KPI了?”
黄三台冷笑:“你祖宗要是看见你追沈狐这效率,估计得给你开绩效面谈。”
龚赞严肃道:“我现在已经两步三了。”
沈狐淡淡道:“再废话,两步五。”
龚赞瞬间闭嘴。
礼铁祝差点笑出来。
可笑意刚冒头,心里又疼。
这种地方太像生活了。
有些人小时候被比成绩。
长大被比工资。
结婚被比房子。
有孩子被比孩子。
老了还得比谁家孙子更争气。
人这一辈子,像从一个排行榜跳到另一个排行榜。
跳着跳着,忘了自己本来只是想活得安稳一点。
金像再次开口。
“礼铁祝。”
金光忽然落到礼铁祝身上。
“你也来拜。”
“你若供奉足够战绩,本寺可赐你下一关优先福报。”
“你救过的人越多,福报越厚。”
“你牺牲越大,排名越高。”
“只要你承认——不赚钱、不成功、不强大的人,没有资格谈心安。”
礼铁祝眼神冷下去。
“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我在东北都听见回音了。”
金像沉声道:
“你不想让队伍更顺利?”
“你不想少死人?”
“你不想让井星的牺牲换来更多胜算?”
井星两个字一出来。
礼铁祝手指猛地收紧。
胜利之剑的火焰炸了一下。
这地狱真是狗。
哪疼戳哪。
像过年亲戚专挑你单身、工资、体重、对象四连问。
问完还说“我都是关心你”。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克制之刃发出冷光。
不是克制他想赢的欲望。
是克制那种“为了赢,就把人分三六九等”的冲动。
他看着金像。
“钱能买香。”
“买不了心安。”
“战绩能上榜。”
小主,
“上不了良心。”
“井星要是在这儿,肯定又得摇扇子,说什么功德不在金榜,善念不入铜钱。”
黄三台立刻接话。
“翻译一下:别拿死人给你们冲业绩。”
礼铁祝点头。
“对。”
“话糙理不糙。”
他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人赚钱没错。”
“想成功也没错。”
“努力往上爬更没错。”
“可你们最恶心的地方,是把赚不到钱的人,说成不配活得体面。”
“把没成功的人,说成没资格善良。”
“把穷人的清高,骂成装。”
“把富人的贪婪,夸成格局。”
他举起双剑。
“拜钱不是信仰。”
“是把心卖给金像,还嫌自己卖得不够贵。”
金像怒吼。
“无供奉者,退!”
“低业绩者,跪!”
整座寺庙轰然震动。
无数金色香灰化成锁链,朝众人缠来。
每一根锁链上都写着:
你不够成功。
你不够有钱。
你不配清高。
你失败是活该。
常青最先动了。
青魔盾轰然撑开。
“都退后。”
香灰锁链撞在盾上,发出刺耳声响。
常青脸色微白,却一步没退。
礼铁祝看着他的背影,心口一热。
这就是常青。
他不说漂亮话。
他直接站那儿。
像一句沉默的回答。
商燕燕迅速判断。
“核心不在金像脸上。”
“在它脚下的功德箱。”
方蓝已经低身冲出。
“箱子有锁。”
黄三台挥起黄天画戟。
“废话,缺德玩意儿都爱上锁。”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照向功德箱。
检测:黑心账本成分。
香火二十份,攀比二十份,恐惧二十五份,成功羞辱二十份,假信仰十五份。
备注:此物类似把“保佑平安”改成“充值会员享优先保佑”。不充钱也不是不灵,就是客服永远占线。
黄北北气得跺脚。
“太坏了!”
“神明怎么能有客服占线!”
黄三台:“大小姐,你骂得越来越像消费者维权。”
商大灰开始蓄力。
他站在功德箱前,双手握斧,嘴里念念有词。
“馒头,炖肉,锅包肉,酸菜白肉,酱大骨……”
黄三台忍无可忍。
“你这是蓄力还是点菜?!”
商大灰认真道:“点菜能让我有劲儿。”
龚赞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砖。
“我听见箱子里有翻页声。”
“好多账。”
“还有哭声。”
沈狐打魔之鞭一甩,紫色电流炸开一片香灰锁链。
“那就打开。”
方蓝蓝钥匙插入功德箱。
咔。
第一道锁开。
寺庙里立刻响起无数声音。
“我捐了钱,凭什么我孩子还病?”
“我供了香,凭什么我还是失败?”
“我没钱,可我也想求平安。”
“我努力了一辈子,为什么还是被说没用?”
这些声音像潮水。
一层一层涌出来。
不是吵。
是苦。
那种苦像冬天的旧棉袄。
不体面。
不漂亮。
但穿过的人都知道它有多沉。
礼铁祝眼眶发热。
原来功德箱里装的不是钱。
是人的绝望。
是那些没地方说的话。
是一个个普通人在生活里被逼到墙角,最后只能抬头问天——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不行?
金像吼道:
“闭嘴!”
“失败者没有资格质问!”
常青忽然收起青魔盾,往前一步。
香灰锁链立刻划破他的肩。
血渗出来。
他却像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