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像穿新鞋。
一开始怕磨脚。
穿久了,就觉得自己天生该踩着这双鞋走路。
更可怕的是,有的人穿上鞋以后,第一件事不是走远路。
是回头嫌赤脚的人脏。
这一天,灾荒来了。
黄沙铺天盖地。
河床干裂。
村子里饿死人。
无数求救文书堆上高稷的案头。
粮食不够。
车马不够。
人手不够。
每一封文书都写着急。
每一个地方都说快撑不住了。
高稷坐在上位,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
地图上有红点,黑点,圈线,数字。
幕僚低声道:“大人,若按人数均分,谁都救不活。”
另一个幕僚道:“不如优先保产粮区、交通要道、兵防重镇。”
“边缘村落路远,投入大,回报低。”
“放弃那几处,整体损失最小。”
礼铁祝听到“回报低”三个字,后背发凉。
他想起黄泉之下阵法。
想起高技说商大灰、龚赞、黄北北是低效成员。
原来这刀,不是今天才磨出来的。
很多年前,它就架在了别人脖子上。
高稷沉默很久。
很久。
久到礼铁祝以为他会拒绝。
可最后,高稷拿起了笔。
他在地图边缘画了一个叉。
“保大局。”
笔尖落下。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礼铁祝却像听见了很多人一起倒下。
画面猛地推远。
那些被画掉的村子里。
一个老人把最后半碗粥推给孙子。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哄他说睡着就不饿了。
一个男人拖着病腿去井边,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圈干裂的泥。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他们还在等。
等官府的粮。
等路上的车。
小主,
等一双肯把他们当人的眼睛。
可他们等来的,只有风。
黄沙吹过村口那块破木牌。
上面字迹模糊。
礼铁祝看不清村名。
这反而更疼。
因为被放弃的人,常常连名字都留不住。
他们会在报告里变成一句话。
边缘损失。
局部牺牲。
代价可控。
可控你大爷。
礼铁祝眼睛红了。
他看见高稷站在高楼上,接过下属递来的报告。
报告写得很漂亮。
“灾情总体稳定。”
“重点区域保全。”
“损失可控。”
高稷看着那四个字。
损失可控。
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看不见。
礼铁祝看见了。
那一刻,高稷并不是完全不疼。
他疼。
只是他立刻把疼按进了纸里。
像把哭声塞进抽屉,再用印章压住。
下属恭敬道:“大人英明。”
“若非大人果断,死的人会更多。”
“这就是治理。”
高稷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最后一点晃动没了。
他拿起印章。
啪。
红印落在报告上。
礼铁祝心里一颤。
那不是批准。
那是埋葬。
埋葬了几个村子。
也埋葬了高稷心里那个曾经在窗口前发誓“不要让娘下跪”的孩子。
窗外忽然暗下来。
黑色魔气从报告缝里钻出。
像墨水活了。
一道声音在屋里响起。
很轻。
很会劝。
“你没有错。”
高稷没有抬头。
魔气绕着他。
“他们不懂。”
“站得低的人,只会哭。”
“站得高的人,才知道怎么取舍。”
“只要你位置够高,死人就只是数字。”
礼铁祝听得拳头硬了。
这魔气真会挑时候。
专挑人最想逃避的时候递台阶。
现实里也一样。
你刚犯错,就有人过来拍肩膀。
“没事,大家都这样。”
“你也是没办法。”
“别太自责,做大事哪能不牺牲点人。”
听着像安慰。
其实是往良心上盖棺材板。
高稷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里有泪。
但泪没有掉下来。
他问:“如果我不这样,会死更多人吗?”
魔气笑了。
“当然。”
“你必须冷。”
“必须高。”
“必须让他们闭嘴。”
“哭声会拖慢你。”
“反对会破坏效率。”
“例外会毁掉秩序。”
高稷喃喃道:“我只是想让流程公平。”
魔气贴近他耳边。
“公平太慢。”
“效率才是善。”
“掌权者正。”
这四个字一出现。
整间屋子忽然变成黑金色。
桌子变高。
椅子变高。
窗外的人影越来越小。
高稷坐在那里,像坐在一座冷冰冰的山上。
礼铁祝看着他。
忽然特别难受。
不是原谅。
是难受。
一个孩子最初只是想让母亲不用跪。
后来他长大了。
他终于坐到窗口后面。
却让更多人跪在了流程前。
人生最讽刺的地方就在这。
你拼命跑,想逃离一场雨。
跑到最后,自己成了那片乌云。
画面里,高稷的面容一点点变化。
眉眼更冷。
衣袍变成黑金官袍。
手里的章变成权杖。
他站起身。
身后无数令牌垂落。
高稷消失了。
高技出现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跪在黄泉之下的人影,声音平静得像一张报表。
“低效者,应当让路。”
礼铁祝眼前猛地一晃。
紫幻魔戒的幻境开始崩塌。
可在崩塌前,他看见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孩。
小高稷。
那个站在窗口前,拉着母亲说“娘,不跪”的孩子。
小孩看着如今的高技。
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茫然。
像是在问。
你不是说,以后要让人不用跪吗?
怎么后来,跪的人更多了?
这一问没有声音。
却比黄三台开大还狠。
礼铁祝心口像被捏住。
有些审判不是雷劈。
是小时候的自己,站在你面前,看你活成了最讨厌的大人。
那才叫真正破防。
紫光退去。
礼铁祝重新回到黄泉路。
一回来,他膝盖还跪在地上。
权印还压着喉咙。
高技站在高台上,脸色比刚才更冷。
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领导讲话稿。
“你看见了什么?”
礼铁祝喘着气。
嘴角还有血。
他抬头看着高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骂。
因为他知道,高技不是一块天生的铁。
他曾经也是一个会疼的小孩。
可疼过,不代表无罪。
受过委屈,也不能把委屈批发给天下。
小主,
礼铁祝低声道:“我看见你娘跪在窗口前。”
高技的权杖微不可察地一震。
礼铁祝继续道:“我看见你小时候发誓,要当盖章的人。”
“我也看见你第一天上任,给老人倒水,给百姓解释。”
“那时候你不是坏人。”
黄泉路上安静下来。
商大灰被压在地上,艰难抬头。
“他以前还给人倒水?”
黄三台咬牙道:“别打岔,气氛刚煽起来。”
商大灰委屈:“我就是没想到。”
礼铁祝看着高技,声音更哑。
“你不是一开始就想把人当数据。”
“你是先被窗口伤了。”
“后来又被钻空子的人磨了。”
“再后来,你怕乱,怕错,怕一放松就死人。”
“所以你把规矩越修越高。”
“把窗口越关越紧。”
“把人的脸越看越小。”
高技神情没有变化。
可他握权杖的手,指节白了一点。
礼铁祝看见了。
他知道自己戳中了。
“灾荒那次。”
礼铁祝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得厉害。
“你放弃了边缘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