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高慎的电话又响了。
还是医院。
母亲要手术。
公司老板坐在车里,递给他一张银行卡。
“高慎。”
“你是聪明人。”
“这事闹大,大家都不好过。”
“你妈的手术,我帮你安排。”
“报告按我说的写。”
高慎看着那张卡。
他的手没有立刻接。
礼铁祝站在旁边,呼吸都慢了。
他知道。
就是这一下。
人的一辈子,有些时候不是被大风吹偏的。
就是某个夜里,手往前伸了一寸。
从此方向全变了。
雨很冷。
工人家属跪在公司门口。
一个女人抱着安全帽哭到失声。
那安全帽上还沾着灰。
像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男人,最后留下的饭碗。
高慎站在阴影里。
他看着那女人。
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接过银行卡。
第二天。
报告出来。
“工人违规操作。”
“事故损失可控。”
“公司已尽人道主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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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铁祝看着那几行字,胃里一阵发寒。
什么叫损失可控?
人死了。
一个家塌了。
孩子再也等不到爸爸回家吃饭。
妻子夜里听见门响,会下意识抬头。
父母看见旧衣服,会蹲在地上哭。
这些东西控在哪儿?
控在报告里。
控在领导嘴里。
控在一行漂亮得像寿衣的字里。
高慎把报告放进档案柜。
柜门关上的瞬间,他在心里说:
“我没办法。”
礼铁祝听见了。
这四个字很轻。
却像一块砖。
砌在了高慎心里。
第一块砖叫不想让母亲担心。
第二块砖叫老师不听真话。
第三块砖叫为了活下去。
第四块砖叫我没办法。
砖越砌越高。
最后成了一座墙。
墙里面关着那个还会发抖的高慎。
墙外面站着后来的高深。
西装笔挺。
满嘴人性。
画面又变。
高慎母亲的病房。
母亲已经醒了。
她不知道手术费怎么来的。
她只拉着儿子的手,轻声说:
“慎儿。”
“你是个好孩子。”
高慎低头。
很久很久,他没敢看母亲的眼睛。
礼铁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才是最疼的。
坏人被人骂,未必疼。
可一个开始变坏的人,被最爱的人说“你是好孩子”。
那句话会像白纸一样,照出他手上的脏。
高慎走出病房。
在走廊尽头,他吐了。
吐得很狼狈。
像要把那份报告、那张银行卡、那句“我没办法”,全都吐出来。
可吐完以后。
他擦了擦嘴。
回公司。
继续上班。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第一次作恶,会恶心。
第二次,会失眠。
第三次,会找理由。
第四次,就开始教育别人:
“你太天真。”
“社会就是这样。”
“别那么幼稚。”
礼铁祝忽然觉得冷。
他不是同情高深。
他只是看见一个人怎样从受害者,慢慢变成加害者。
这过程不像电视剧里黑化冒烟。
没有雷劈。
没有BGM。
就是一张药单。
一场欺负。
一份锅。
一张银行卡。
一次沉默。
一点点,把人心磨成了刀。
紫光深处,黑气出现了。
那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魔气。
它贴近高慎耳边,声音温柔得像老朋友。
“累吗?”
高慎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事故报告。
窗外是死者家属的哭声。
他眼底全是血丝。
魔气说:
“承认你坏,比假装你善良轻松。”
高慎抬起头。
眼神空了。
魔气继续说:
“你看。”
“大家都这样。”
“你只是比别人早一点看懂人性。”
“别再疼了。”
“别再装好人了。”
“好人活得太累。”
礼铁祝的心猛地沉下去。
原来高深不是被一句“你很坏”打败的。
他是被一句“别再疼了”骗走的。
这世上最危险的魔,不一定长得青面獠牙。
它可能就坐在你崩溃的夜里。
递给你一杯热水。
然后告诉你:
“放弃良心吧。”
“这样就不难受了。”
高慎笑了。
他笑得很慢。
很空。
像一个人终于把心里最后一盏灯吹灭了。
从那天起,高慎变成了高深。
他开始研究“人性”。
开始给别人贴标签。
开始说:
“人都是恶的。”
“善良只是没机会作恶。”
“忏悔只是害怕惩罚。”
他讲得越来越顺。
像背稿。
像卖课。
像一个把自己伤口做成PPT的人。
每讲一次,他就离当年那个工地夜晚远一点。
每讲一次,他就不用再看那个跪在门口哭的女人。
每讲一次,他就能把“我害死了人”换成“人性本来如此”。
礼铁祝看明白了。
高深不是看透人性。
他是在给自己的沉默找墓志铭。
还非得写得很高端。
什么人性本恶。
什么世界逼我。
什么大家都脏。
说白了,就是那天晚上他没敢说真话。
后来他不敢承认自己怕。
于是把所有人都判成坏人。
这样他就不显得特别坏了。
这逻辑太眼熟。
像考试考砸了,就说全班都不行。
像自己过不好,就说幸福都是假的。
像自己背叛了,就说忠诚本来不存在。
把世界涂黑。
自己身上的脏就不显眼了。
礼铁祝眼眶有点红。
他低声骂了一句。
“真能糊弄。”
“拿全人类给自己当遮羞布。”
紫幻魔戒光芒一收。
小主,
幻境碎开。
礼铁祝重新回到罪恶祭坛。
黑风扑面。
同伴们还被锁链压着。
沈聊的净化之衣白光微弱。
商燕燕正撑着她。
商大灰还在努力挣锁链,脸憋得像过年蒸坏的豆包。
龚赞眼泪汪汪地看着礼铁祝。
“祝子,你刚才不动了。”
“我还以为你被加载卡死了。”
黄三台冷哼。
“他要是卡死,你负责重启?”
龚赞认真思考。
“拍两下后背?”
沈狐冷冷道:
“你敢拍错地方,我先把你重启。”
龚赞瞬间闭嘴。
礼铁祝本来心里沉得要命。
听见这几句,忽然又想笑。
笑意刚冒出来,鼻子却酸了。
这群人真的很烦。
很吵。
很不体面。
但也正因为他们在,礼铁祝才没被高深那套“人性全坏”骗进去。
人若真全坏。
龚赞这种笨狍子,早该学会精明了。
商大灰这种饭桶,早该抢别人饭了。
黄北北这种大小姐,早该只顾自己跑了。
沈狐早该不管任何人。
沈聊也早该躺在赎罪医院里不起来。
可他们都还在。
带着毛病。
带着疼。
带着一身补丁。
还在互相拉一把。
高深死死盯着礼铁祝。
“你看见了什么?”
礼铁祝抬头。
紫幻魔戒的余光还在他眼底晃。
“看见一个小孩。”
高深脸色一僵。
礼铁祝继续说:
“看见他没钱买药,第一次撒谎。”
“看见他被欺负,老师让他大度。”
“看见他替公司背锅。”
“也看见他拿了一张卡,压下了一场事故真相。”
高深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像地狱长。
倒像个被人翻出旧日记的中年人。
恼羞成怒。
还要装高深莫测。
“够了。”
礼铁祝摇头。
“不够。”
“你不是天生恶魔。”
“你是一次次告诉自己‘我没办法’,才把自己喂成了现在这样。”
高深眼底黑气暴涨。
“你懂什么?”
“你知道穷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母亲躺在病床上等钱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被权贵踩在脚下,讲真话没人听是什么滋味吗?”
礼铁祝沉默了一下。
风从祭坛上刮过。
刮得那些罪名字条哗啦作响。
像一堆没人收的旧传单。
礼铁祝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敢说我全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