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姐妹夜谈,把她心里那层硬壳撬开了。
可壳开了,不代表不疼。
壳下面全是软肉。
风一吹,都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打魔之鞭。
鞭子上还有圣利残留的魔气划痕。
她想起沈芯。
想起沈聊被囚。
想起井星倒在沈聊怀里。
想起龚卫最后的影子。
这一趟路,死的人太多了。
多到她不敢细数。
有些名字一念出来,心就像被刀背拍一下。
不见血。
但闷疼。
“沈狐妹妹。”
龚赞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狐眉头一皱。
“你怎么还在这儿?”
龚赞站在三步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俺也去……俺也去负责守护情绪。”
沈狐抬眼。
“谁让你守护?”
龚赞很诚实:“祝子哥。”
沈狐冷笑。
“他倒是会安排。”
远处的礼铁祝背后一凉。
他假装没听见。
被动收听。
都是废墟隔音问题。
龚赞急忙说:“你要是不想俺也去在,俺也去现在就走。”
沈狐没说话。
龚赞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滚”。
他眼睛微微一亮。
没赶他。
四舍五入。
这是阶段性胜利。
但他立刻想起圣利刚死,不能乱提胜利。
于是把那点高兴按回去了。
按得非常努力。
像把一只想跳出来的二哈塞回纸箱。
沈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烦。
不是讨厌的烦。
是那种你明明很难过,对方又笨得让你没法继续保持冷脸的烦。
很缺德。
她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龚赞张了张嘴。
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他脑子里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句子,一见沈狐,全体下班。
只剩一句特别朴素的废话。
“你……你别难过。”
沈狐眼神一沉。
龚赞立刻意识到这话不对。
他慌忙摆手。
“不是,俺也去不是让你别难过。”
“人死了,七姐又受这么多苦,你肯定难过。”
“俺也去是说……”
他越急越乱。
“俺也去是说,你可以难过。”
“不是可以,是应该。”
“也不是应该……”
龚赞快把自己绕死了。
他脸涨得通红。
“哎呀,俺也去嘴笨。”
沈狐盯着他。
“知道嘴笨还说?”
龚赞低下头。
小主,
“因为俺也去看你难受。”
这句话落下。
沈狐的冷脸微微停了一下。
龚赞声音低了很多。
“你平时骂俺也去,俺也去觉得挺好。”
“你一骂俺也去,俺也去就知道你还有劲。”
“可你刚才不骂了。”
“你坐那儿,像整个人都冷了。”
“俺也去看着……心里不得劲。”
他说得磕磕巴巴。
不像井星那样有道理。
不像礼铁祝那样有比喻。
更不像商燕燕那样条理清楚。
他说话像龚赞射箭。
瞄着靶心。
一路偏。
偏到最后,却不知道怎么碰到人心上。
沈狐别过脸。
“我冷不冷,关你什么事?”
龚赞认真道:“关。”
沈狐一怔。
龚赞声音有点发抖。
“俺也去喜欢你。”
“喜欢一个人,不能只喜欢她好看的时候。”
“也不能只喜欢她厉害的时候。”
“你发脾气,俺也去喜欢。”
“你骂我,俺也去喜欢。”
“你难过,俺也去也得在。”
他挠了挠头。
“虽然俺也去不会说啥。”
“也不会像井星大哥那样讲出让人想哭的大道理。”
“俺也去可能只能站旁边。”
“你嫌俺也去烦,俺也去就站远点。”
“你嫌俺也去吵,俺也去就闭嘴。”
“你想打人,俺也去可以当靶子。”
沈狐眉头一挑。
“你把我当什么了?动不动就打人?”
龚赞吓一跳。
“不是不是!俺也去不是这个意思!”
他慌得差点原地刨坑。
“俺也去是说,俺也去皮厚。”
“你别一个人憋着。”
“你要是憋坏了,俺也去……”
他卡住。
沈狐看着他。
“你怎样?”
龚赞眼眶一下红了。
“俺也去会心疼。”
很简单四个字。
不华丽。
没文化。
甚至有点土。
可有时候,人最需要的不是高端发言。
不是人生导师。
不是“你要坚强”。
不是“时间会治愈一切”。
这些话听起来没错。
但人在疼的时候,最讨厌正确废话。
就像你牙疼,有人给你讲口腔卫生科普。
你只想让他闭嘴。
真正管用的,可能就是一句:
我知道你疼。
我在旁边。
沈狐眼里的冷意被这四个字撞了一下。
撞得不重。
但裂开一条缝。
她低声道:“你心疼有什么用?”
龚赞吸了吸鼻子。
“没啥用。”
“俺也去知道没用。”
“俺也去救不了井星大哥。”
“俺也去也没能早点救出七姐。”
“俺也去连箭都老射偏。”
“俺也去有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他抬起手,擦了一把眼睛。
越擦越红。
“可没用也得在啊。”
“俺也去哥以前说过,人不能因为自己没本事,就躲远点。”
“你端不动锅,也能递双筷子。”
“你救不了命,也能陪人坐一会儿。”
“你讲不出道理,也能说一句,我陪你。”
沈狐睫毛微微一颤。
远处,礼铁祝听见这话,喉咙也堵了一下。
这狍子。
平时像个行走的事故现场。
关键时候,突然给人整一刀。
还挺准。
生活里很多人都觉得,安慰必须有用。
必须解决问题。
必须给出方案。
可大多数悲伤,本来就没方案。
人死不能复生。
错过不能重来。
伤口不能立刻愈合。
那陪伴有啥用?
就像冬天一碗热水。
它不能让春天马上来。
但能让你手指先别冻僵。
没用。
又特别有用。
沈狐看着龚赞。
他站在三步外。
明明很想靠近,却死死守着距离。
像一只学会不扑人的大狗。
笨。
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