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井星论光辉,盛极必衰

只有一面巨大的屏幕,还在循环播放他的英雄事迹。

屏幕里的他永远年轻。

屏幕外的他,眼神空得像冬天没烧暖气的屋。

他被所有人记住。

却没人敢坐到他旁边,问一句:

“你今天累不累?”

礼铁祝鼻子一酸。

有时候人怕的不是没名。

是有了天大的名,回头一看,身边连个能骂你“德行”的人都没了。

井星一步步走来。

他身边星光不刺眼。

像夜里一盏小茶灯。

“光辉不是恶。”

井星说。

“人被看见,被肯定,被赞美,本是温暖之事。”

“孩童得一句夸奖,可生勇气。”

“劳者得一句认可,可少一分疲惫。”

“善行被记住,可照亮后来人。”

礼铁祝点头。

“这话俺也去爱听。”

“谁也不是石头。”

“俺也去干完活也想听媳妇儿夸一句,不想只听她说酱油又买错牌子了。”

井星看了他一眼。

“但光辉若被执为永恒,便成劫。”

他抬手。

星光扇上浮现日月轮转。

一轮太阳升起。

灿烂。

温暖。

万物生长。

可很快,太阳升到正中。

光开始灼人。

河水干裂。

花叶卷边。

人们捂着眼逃离。

随后,太阳西沉。

黄昏落下。

万家灯火亮起。

井星缓缓道:“道法自然,日升月落。”

“日中则昃。”

“月满则亏。”

“花盛必落。”

“潮满必退。”

“世间最正常的事,就是高峰会过去,掌声会停,灯会关。”

“光辉可来。”

“也该走。”

“若一人妄想永远站在正午,便会被自己的光烧干。”

礼铁祝听得心里发沉。

他想起雪莲。

想起许莲坐在奖杯堆里的样子。

那么多奖杯。

那么亮。

却照不热她发烧的手。

井星继续挥扇。

幻境一层层展开。

礼铁祝看见沈狐若真成万狐之主。

她会高高在上。

无人敢亲近。

所有狐族都等她完美。

她不能哭。

不能输。

不能对凡人心软。

有一天,她只是低头看了看人间烟火,身后就有无数声音提醒:

“主上,您不可有凡心。”

沈狐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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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紧打魔之鞭。

礼铁祝看见她嘴硬地冷哼一声。

可眼尾有点红。

龚赞那边,幻象也被掀开。

他成了“第二英雄”。

走到哪都有人说他像龚卫。

他射箭变准了。

说话也变得潇洒。

可没人再喊他小狍子。

没人笑他射偏。

没人说他傻得纯天然。

甚至沈狐看着他,眼神陌生。

“你不是龚赞。”

幻境里的沈狐说。

“你只是一个演得很像龚卫的人。”

龚赞脸色煞白。

他捂着胸口,像被人把心里的火炉端走了。

“俺也去……”

“俺也去不想像到把自己都像没了。”

商大灰那边。

他被供奉成山神。

每日香火鼎盛。

可他再也不能蹲在路边啃肘子。

不能跟礼铁祝拌嘴。

不能把油抹一脸还说“这是战斗痕迹”。

他成了神像。

干净。

威严。

不能流口水。

商大灰看着幻境里的自己,吓得脸都青了。

“俺也去不当了!”

“山神要是不让舔手指,那跟坐牢有啥区别?”

礼铁祝差点笑出来。

笑到一半,又心酸。

人间很多快乐,本来就不体面。

啃肘子啃得满嘴油。

躺沙发上抠脚。

跟朋友抢最后一串烤腰子。

这些东西不伟大。

但它们热乎。

真把自己供起来,人就凉了。

黄北北的幻象也散开。

她被所有人喜欢,却一辈子不能复杂。

她不能说讨厌。

不能说累。

不能翻脸。

不能长大。

她必须永远可爱。

像一个被塑封的童年。

黄北北哭着拿出万毒金鳞镜。

镜面哆哆嗦嗦亮起。

“检测光辉幻境副作用。”

“被喜欢百分之三十。”

“被期待百分之三十。”

“被定型百分之二十五。”

“剩下百分之十五是笑得脸酸。”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酸,又差点乐了。

“北北,你这镜子现在都开始查情绪工伤了。”

黄北北抽着鼻子。

“祝子地马,我不想一直当小太阳。”

“太阳好累呀。”

礼铁祝轻声说:“那就别当。”

“你当小台灯也行。”

“想亮就亮。”

“不想亮就拔插头。”

黄北北哭着笑了。

“那我是不是还可以调暖光?”

礼铁祝点头。

“必须的。”

“护眼模式,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井星听得嘴角微微一动。

但他没打断。

他走到幻境中央,星光扇高举。

“诸位。”

“雪莲之力,来自永不落幕。”

“她以为谢幕是失败。”

“以为灯灭便无人爱。”

“所以她不断制造舞台,让所有人都怕平凡,怕落下,怕无人看见。”

“可盛极必衰,不是惩罚。”

“是天地给万物的喘息。”

他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漫天掌声。

“花若永不凋谢,便无果实。”

“潮若永不退去,岸边众生皆溺。”

“人若永远发光,便再无夜晚可安睡。”

礼铁祝听得喉咙发紧。

这道理并不高深。

可太难做到。

谁不怕落幕?

年轻时怕自己普通。

中年怕自己没成就。

老了怕自己被忘记。

人这一辈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上台。

小时候考第一。

长大要成功。

结婚要体面。

生娃要优秀。

老了还得“活得精彩”。

好像你只要有一天状态不好,就对不起观众。

可问题是——

谁的人生是演出啊?

人又不是综艺节目。

不能天天高能。

不能集集爆点。

礼铁祝握紧双剑,抬头看向金光深处。

那里,雪莲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站在万众掌声里。

光轮疯狂旋转。

可礼铁祝忽然看见,她的手在抖。

她不是不疼。

她是不敢停。

井星看向那片光,目光深沉。

“雪莲。”

“你听得见。”

金光深处,雪莲的声音冰冷传来。

“闭嘴。”

“你们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平庸找借口。”

井星摇头。

“平庸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把不落幕当成唯一的活法。”

雪莲冷笑。

“你说日升月落。”

“可若太阳落下,人间便陷入黑暗!”

井星淡淡道:“太阳落下,月亮会起。”

“月亮落下,晨光会来。”

“人间从不靠某一盏灯永远撑着。”

“你以为自己必须永远亮。”

“其实是你不敢相信,灯灭之后,仍会有人留下。”

这句话落下。

整个幻境剧烈震动。

礼铁祝看见金光深处,那个小小的许莲又出现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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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饭桌边,手里攥着九十二分的卷子。

她不敢进屋。

因为她怕那顿饭不再属于她。

礼铁祝鼻子一酸。

他忽然懂了。

雪莲真正怕的不是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