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铁祝的声音哑得厉害。
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小时候没人跟你说,你可以累。”
“没人跟你说,你可以疼。”
“没人跟你说,你可以哭。”
“那俺也去现在跟你说。”
“你可以。”
红椿呼吸一滞。
整座逞强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残存的骨柱上,标语开始闪烁。
男人不能哭。
女人不能输。
成年人不配喊累。
有事自己扛。
你不强大,没人替你坚强。
一行行字像接触不良的广告屏。
闪了又闪。
然后,第一张标语落了下来。
啪。
很轻。
却像一声雷。
上面写着:不能哭。
落地后,那几个黑字慢慢褪去。
露出墙后另一行字。
你可以哭。
黄北北捂住嘴。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商大灰看得眼圈通红,嘴里还硬撑着嘀咕。
“俺也去没哭。”
礼铁祝回头瞅他。
“你那是眼睛下雨?”
商大灰沉默。
“嗯。”
“局部地区有强降水。”
沈狐偏过脸,紫色电流在指尖一闪一灭。
她没说话。
可礼铁祝看见,她眼尾也红了。
这狐狸平时嘴硬得像冷冻鸡翅。
真到这种时候,也不过是个会疼的活物。
红椿终于低下头。
她看着礼铁祝伸出的那只手。
看着看着,眼睛里那点水光再也压不住。
一滴泪落下来。
砸在黑铁地上。
啪嗒。
很小的一声。
可逞强大厅像被这一滴泪砸穿了。
第二张标语落下。
成年人不配喊累。
背后露出新字。
你可以累。
第三张。
有事自己扛。
背后写着。
你可以求助。
第四张。
倒下就是废物。
背后写着。
倒下只是该歇会儿了。
红椿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用力咬牙,像还想把哭声吞回去。
可是没用了。
眼泪一旦找回路,就像小区下水道终于通了。
开始可能只冒一点。
后面直接哗啦啦。
红椿抬手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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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很低。
很破。
“我疼。”
这两个字一出来,礼铁祝心口狠狠一酸。
完了。
破防了。
这比什么大招都狠。
你让一个硬了一辈子的人说“我疼”,比让龚赞一箭射中目标还难。
龚赞那边还认真点头。
“确实难。”
礼铁祝回头骂他:“俺也去还没说出口呢,你咋听见的?”
龚赞委屈道:“狍子耳朵好使嘛。”
“而且你脸上写着。”
“祝子想哭,但祝子要面子。”
礼铁祝嘴角抽搐。
“你这耳朵不光听声音,还兼任弹幕功能是吧?”
众人本来眼泪都快下来了。
被龚赞这么一整,硬生生又笑出声。
笑声很轻。
很狼狈。
但就是这点笑,让大厅里那股死气散了。
人最怕的不是哭。
是哭完以后,连笑都忘了。
红椿哭了。
一开始还压着。
后来压不住了。
她整个人蜷在地上,像那个雨夜里坐在医院楼梯间的姑娘。
没有红衣女魔。
没有硬骨不折。
没有“脆弱者没有资格活”。
只有一个撑了太久的人。
终于承认自己疼。
那哭声一点也不好听。
甚至有点难看。
像堵了多年的水管突然爆开。
断断续续。
嘶哑。
狼狈。
可礼铁祝觉得,这大概是逞强地狱里最像人的声音。
井星走到旁边,星光扇轻轻一合。
他没有讲太多大道理。
只是低声道:“哭,是水归水。”
“人心久旱,落一场雨,不是灾。”
“是活。”
方蓝站在远处,蓝钥匙在掌心轻轻转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脱落的标语,淡淡道:“锁开了。”
礼铁祝看他一眼。
“这回谁开的?”
方蓝道:“她自己。”
礼铁祝点点头。
“那挺好。”
“自己开的门,风进来才不算偷袭。”
红椿哭了很久。
久到礼铁祝腿都蹲麻了。
他想换个姿势,结果一动就倒吸凉气。
“嘶。”
“俺也去这膝盖,怕不是提前进入退休返聘阶段了。”
商大灰赶紧道:“祝子哥,俺也去扶你。”
礼铁祝摆摆手。
“不用。”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众人也看他。
礼铁祝沉默两秒,立刻改口。
“不是不用。”
“是等会儿用。”
“俺也去先保持一点形式主义的尊严。”
沈狐冷笑。
“你刚才不还教别人求助?”
礼铁祝老脸一红。
“教别人和自己执行,那是两个项目。”
“一个是理论课。”
“一个是实操考试。”
“俺也去刚及格,别催。”
黄北北抹着眼泪笑。
“祝子地马,你这人真是。”
“嘴上人生导师。”
“行动还在新手村。”
礼铁祝叹气。
“咋的,导师就不能挂科啊?”
“孔子还周游列国没找到稳定编制呢。”
井星看了他一眼。
“礼兄,此比不甚严谨。”
礼铁祝赶紧抬手。
“别。”
“你一严谨,俺也去就想交学费。”
这几句话落下,红椿的哭声终于慢慢小了。
她放下手。
脸上全是泪。
红衣破碎。
硬甲全无。
那张一直冷厉的脸,终于露出原本的样子。
不是魔。
不是战神。
只是洪椿。
一个累坏了的女人。
她看着礼铁祝。
声音哑得不像话。
“如果当年……”
“有人跟我说这些就好了。”
礼铁祝心里一颤。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一片纸。
可纸上压着半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再贫。
有些时候,玩笑能救场。
有些时候,玩笑得靠边站。
他看着洪椿,慢慢说道:“现在听见也不晚。”
“晚饭凉了,热一热还能吃。”
“人心凉了,也不是不能捂。”
“下辈子别那么懂事了。”
“谁爱懂事谁懂去。”
“你先吃口热乎饭。”
洪椿怔住。
眼泪又落下来。
但这次,她笑了。
笑得很轻。
像雨夜楼梯间那盏坏了一半的灯,终于亮完整了一次。
她伸出手。
很慢。
像用了全部勇气。
然后,握住了礼铁祝那只手。
礼铁祝咬牙把她拉起来。
其实拉到一半他差点自己也下去。
幸亏商大灰从后面一把扶住他。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像两个病号互相搀扶,结果差点组成连环追尾。
商大灰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