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母亲电话亭与沉默厕所

也哭自己。

哭自己这些年说过太多次“没事”。

哭那个想回家吃口热饭,却总在半路被生活拦住的中年男人。

隔间外,忽然安静了一点。

然后。

另一个隔间里,传来商大灰的哭声。

“俺也去想姜小奴……”

“俺也去真想……”

沈狐那边没有哭声。

只有一声很轻的吸气。

然后是她压着嗓子的声音。

“我讨厌别人看见我狼狈。”

停了停。

她又说。

“可我也会狼狈。”

龚赞哭得最直接。

“俺也去哥死了!”

“俺也去害怕!”

“俺也去不想当英雄!”

“俺也去就想有人说俺也去可以怂一会儿!”

礼铁祝听着听着,又笑了。

眼泪还没干。

笑得肩膀直抖。

“傻狍子。”

他擦了把脸。

慢慢站起来。

墙上的那些字开始脱落。

别让人担心。

别给别人添麻烦。

你哭了也没用。

再忍忍。

明天就好了。

一片片掉下去。

像旧墙皮。

露出底下真正的字。

哭不是输了。

哭是人心里的排水系统。

不排出去,早晚淹死。

礼铁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脚踹开隔间门。

砰!

外面的幻影们齐刷刷看向他。

他们脸上全是鄙夷。

“你哭了?”

“你还配当主心骨?”

“你让大家失望。”

礼铁祝眼睛红着。

脸上还有泪痕。

但他咧嘴笑了。

“对。”

“老子哭了。”

“咋的?”

“成年人不配哭啊?”

“厕所都让我进了,还不让我排水?”

“你们咋这么管得宽呢?”

幻影们僵住。

礼铁祝抬手一指身后隔间。

“都出来。”

“哭完出来。”

“没哭够继续哭。”

“谁催,俺也去抽谁。”

一扇门打开。

商大灰出来了。

眼睛肿得像两颗发面馒头。

沈狐也出来了。

脸很冷。

眼角却红。

她看见礼铁祝盯着她,立刻冷声道:“看什么?”

礼铁祝举手。

“没看。”

“俺也去只是觉得你今天眼线挺防水。”

沈狐:“……”

龚赞最后出来。

鼻涕泡差点挂到嘴边。

沈狐看了一眼,嫌弃到灵魂出窍。

“擦掉。”

龚赞立刻用袖子擦。

沈狐更嫌弃:“别用袖子!”

龚赞慌了:“那俺也去用啥?”

礼铁祝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

“用这个。”

龚赞感动:“祝子,你真好。”

礼铁祝面无表情:“刚才地上捡的。”

龚赞动作僵住。

众人安静两秒。

然后全笑了。

笑声里还带着哭腔。

像雨后还没干的屋檐,又滴水,又透光。

那些幻影乘客一样的声音慢慢变弱。

厕所的瓷砖开始变暖。

水龙头自己打开。

不是刺耳的哗啦声。

是很轻的水声。

像有人在帮他们洗掉脸上的狼狈,却不洗掉他们哭过的事实。

井星从最后一个隔间走出来。

他神色依旧一本正经。

只是眼眶也微微泛红。

礼铁祝瞅他。

“你也哭了?”

井星平静道:“眼中进了尘。”

礼铁祝点头。

“嗯,心里的尘吧?”

井星沉默一瞬。

“礼兄,哭泣非弱。”

“水之所以能长流,是因为它不拒绝低处。”

“人若一生只许自己站在高处,迟早会被风吹成空壳。”

礼铁祝听得一愣。

随即笑了。

“你这话今天挺好。”

“俺也去翻译一下。”

“人不能老端着。”

“端久了,胳膊酸。”

“酸了还不放,那叫二傻子端盆。”

井星:“……”

沈狐轻轻别过脸。

嘴角压不住。

龚赞认真点头:“祝子翻译得接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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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大灰道:“俺也去听懂了。”

井星叹气:“懂了便好。”

沉默厕所开始崩塌。

但不是炸。

而是一间间隔间的门自动打开。

里面那些蜷缩着哭泣的幻影,一个个抬起头。

有中年男人。

有年轻女人。

有学生。

有老人。

他们脸上还挂着泪。

却没有再急着擦干。

其中一个男人看着礼铁祝,哑声问:“哭完以后,还得继续过日子吧?”

礼铁祝心口一疼。

他点头。

“是。”

“还得过。”

“房贷不会因为你哭了少一块钱。”

“老板不会因为你崩溃就自动变人。”

“生活也不会突然给你发锦旗。”

男人眼神暗下去。

礼铁祝却接着说。

“但哭完再走,和憋死再走,不一样。”

“前者叫活着。”

“后者叫硬撑到报废。”

“哭解决不了所有事。”

“可它能证明你还没麻木。”

“你还能疼。”

“还能疼,就说明心还在。”

“心还在,就还有路。”

那男人低下头,肩膀颤了一下。

像终于被允许把自己当个人。

整个厕所轰然化成光点。

礼铁祝站在光里,眼睛还红。

可胸口比刚才松了一点。

不是轻松。

是通风了。

心里那间憋了很多年的小屋,终于开了一扇窗。

风吹进来。

有点凉。

但能喘气。

前方,硬撑之城的街道再次出现。

冷白灯依旧亮着。

高楼依旧像绷紧的骨头。

但众人脚下的影子,不再那么沉。

礼铁祝回头看了一眼大家。

商大灰还在揉眼睛。

沈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龚赞偷偷把那张捡来的纸塞进兜里,估计打算当纪念品。

礼铁祝看得脑门一跳。

“龚赞,那纸你别收藏。”

龚赞一僵。

“俺也去没……”

沈狐冷冷道:“丢了。”

龚赞立刻丢。

礼铁祝叹了口气,随后又笑了。

他知道。

他们还没走出逞强地狱。

后面肯定还有更缺德的关。

生活也一样。

你今天想通了,明天还是会被鸡毛蒜皮堵门。

但没关系。

想通不是让人从此无敌。

想通是下次崩溃时,能少骂自己两句。

能知道自己不是废物。

只是累了。

只是疼了。

只是需要有人听一听。

礼铁祝握紧胜利之剑,又摸了摸克制之刃。

他低声道:“走吧。”

“前头还得挨揍。”

“不过记住啊。”

“想家就说。”

“想哭就哭。”

“别憋着。”

“人心不是下水道,堵了找根棍子通通就完事。”

“人心得慢慢哄。”

“得有人陪。”

“得有热饭。”

“得有一句——你别装了,我知道你疼。”

众人沉默。

然后,一个个跟了上来。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

这一次,没有把他们吹得更硬。

反而把他们吹得更像活人。

会累。

会疼。

会哭。

会笑。

也会在哭完以后,擦擦脸,骂一句生活真不是玩意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