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母亲电话亭与沉默厕所

她握着电话,脸色冷得吓人。

可肩膀在轻轻抖。

礼铁祝隔着玻璃,只隐约听见她说了一句。

“我也会怕。”

很小声。

小声得像狐狸把伤口藏进雪里。

龚赞那边最惨。

他抱着听筒,鼻涕眼泪一块飞。

“妈,俺也去挺……”

他刚想说挺好,电话亭当场电了他一下。

龚赞嗷一声蹦起来。

“俺也去不好!”

“俺也去哥没了!”

“俺也去害怕!”

“俺也去还总想沈狐妹妹,但是沈狐妹妹老想抽俺也去!”

沈狐隔着电话亭冷冷看过来。

龚赞吓得立刻补充:“但俺也去觉得被抽也挺踏实!”

礼铁祝本来哭得正惨。

听见这句,差点一口气笑岔。

“你这情绪表达挺全面啊。”

龚赞哭着点头:“俺也去真诚。”

众人的电话亭一个接一个亮起。

没有谁被治愈成无敌状态。

那不现实。

现实里一句安慰不能还清房贷。

不能让死去的人回来。

不能让病痛立刻消失。

可它能让人知道。

自己不是孤零零地疼。

有时候人活下去,靠的不是天大的道理。

就是电话那头一句——

你别瞒我。

母亲电话亭慢慢消散。

小主,

礼铁祝站在原地,手里还像握着那个旧听筒。

掌心发热。

眼眶发酸。

他抹了把脸,强行找回嘴碎功能。

“行了。”

“都别哭得跟情感调解现场似的。”

“再哭下去,商大灰都能把地板泡发了。”

商大灰委屈:“俺也去只是水分充足。”

沈狐冷冷道:“你那是泪腺没关阀。”

龚赞吸着鼻子,小声道:“俺也去刚才跟妈说实话了。”

礼铁祝看着他。

“咋样?”

龚赞想了想。

“挨骂了。”

礼铁祝点头。

“正常。”

龚赞又说:“但俺也去心里舒服。”

礼铁祝笑了一下。

“家里人骂你,有时候不是嫌弃你。”

“是怕你疼,还怕你装。”

“那骂声啊,听着像菜刀剁案板,实际上是在给你剁馅包饺子。”

龚赞一脸懵。

“祝子,俺也去没太懂,但俺也去饿了。”

礼铁祝:“……”

商大灰眼睛一亮:“俺去也也饿。”

沈狐扶额。

“你俩真是卧龙凤雏,哭完第一反应是开饭。”

礼铁祝刚想回嘴。

忽然,四周的光暗了。

不是黑。

是那种卫生间里坏掉一半的灯。

忽明忽暗。

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味。

消毒水味。

还有一点廉价洗手液的香。

前方出现了一排隔间。

白色瓷砖。

灰色门板。

门缝底下漏着冷光。

牌子亮起。

第七关:沉默厕所。

礼铁祝看着那四个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太懂了。

真的太懂了。

成年人崩溃三大圣地。

车里。

楼梯间。

厕所隔间。

尤其厕所。

那地方太神奇。

外面是世界。

里面是最后一格人类缓冲区。

你可以坐在马桶盖上不出声。

可以咬着牙哭。

可以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可以假装自己只是肚子不舒服。

其实心早拉稀了。

礼铁祝喃喃道:“这关……真够阴的。”

广播响起。

声音很轻。

像隔壁隔间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欢迎来到沉默厕所。”

“请进入各自隔间。”

“规则如下。”

“可以崩溃。”

“但不许让别人知道。”

“可以哭。”

“但出来前必须恢复正常。”

“外面的人都在等你。”

“请快点。”

话音落下。

无数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好了没?”

“别矫情。”

“大家都这样。”

“你有什么资格哭?”

“快出来干活。”

“你是主心骨,你不能垮。”

礼铁祝的心一下沉了。

这不是不让哭。

这是更狠。

它允许你哭。

但只给你一格厕所那么大的地方。

哭完还要冲水。

冲掉证据。

冲掉情绪。

冲掉你曾经差点活不下去的那几分钟。

他被一股力量推入隔间。

门咔哒一声锁上。

很小。

很窄。

灯还闪。

墙上写满字。

别让人担心。

别给别人添麻烦。

你哭了也没用。

再忍忍。

明天就好了。

礼铁祝坐在马桶盖上。

手搭在膝盖上。

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那些催促声还在。

可他已经听不太清。

他想起很多年前。

某天晚上,他跑车跑到后半夜。

接了个特别难缠的乘客。

嫌车旧。

嫌路绕。

嫌他话少。

下车还给了差评。

那天女儿刚发消息,说学校要交费用。

妻子又说别太累。

他回了个“好”。

然后把车停在路边公共厕所旁。

进去。

关门。

坐下。

手机屏幕亮着。

电量百分之九。

银行卡余额像开玩笑。

他看着看着,突然就哭了。

不敢出声。

怕外面人听见。

一个大老爷们在厕所哭,多丢人啊。

所以他咬着牙。

哭得胸口疼。

哭完洗脸。

照镜子。

眼睛红了。

他还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没事。”

然后继续接单。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挺坚强。

现在想想。

那不是坚强。

那是没人告诉他,哭完可以不用立刻像个新机器一样重启。

隔间里的灯闪了一下。

镜子般的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崩溃的礼铁祝。

那个他低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

“我不能倒。”

“家里还等我。”

“兄弟还等我。”

“我哭完就好了。”

“我没事。”

礼铁祝看着那个自己。

忽然特别难受。

人这一生,有时候最心疼的不是别人。

是某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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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自己太笨。

笨到以为只要不说疼,疼就不存在。

笨到以为只要还能开玩笑,就说明没崩溃。

笨到连求救都觉得打扰别人。

门外声音越来越急。

“礼铁祝!”

“你不能哭!”

“你是队伍主心骨!”

“你还要往前走!”

“你凭什么停下?”

礼铁祝低着头。

没骂。

也没笑。

他只是忽然捂住脸。

哭了。

这一次,他没有憋着。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很难听。

不体面。

像老旧水管终于爆了。

像一台硬撑太久的发动机,冒着烟停在路边。

他哭龚卫。

哭常白。

哭何锦。

哭靓岛。

哭吉湾。

哭那些一路上被欲望折磨到不像人的地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