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十一年(1875年)九月十五,比什努普尔,废弃仓库。
枪到了。
不是从缅甸走海路的那批——那条线被英国人盯上了,帕特尔临时换了路线。从孟买上岸,走陆路,穿过整个印度半岛,运到孟加拉。走了一个半月,四十头骡子,驮着四十箱步枪、二十箱弹药。到的时候,骡子倒了一半,赶骡子的人瘦了一圈,枪一支没少。
达斯站在仓库里,看着箱子被一个个打开。崭新的步枪,油布包着,枪管上涂着防锈油。一共六百支,子弹六万发。
帕特尔擦着汗,说:“下一批要等三个月。英国人在海上查得严,只能走陆路。这条线也不能用了,得换新的。莫汉那边更急,他那边英国人开始围剿了。”
达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支步枪,拉了拉枪栓。六百支。加上之前零零散散弄到的几十支,差不多七百支。比姆他们训练了两个月,现在有三百多个骨干。一人一支,还有剩。
他让人把枪搬上车,连夜运往训练营地。
比姆摸着手里的枪,手在抖。他不是怕,是等这一天等太久了。“达斯老爷,什么时候动手?”
达斯看着窗外。窗外是孟加拉平原,一望无际的稻田,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晃。快收粮了。收粮的时候,地主会带着狗腿子挨家挨户收租,英国税吏会骑着马来收税。每年这个时候,是穷人最苦的时候,也是他们最恨的时候。
“收粮的时候。”达斯说。
九月十八,比什努普尔,村口大树下。
达斯把三百多个骨干召集起来。他们蹲在地上,黑压压一片,听达斯说话。
“收粮的日子到了。地主塔库尔后天来收租,英国税吏大后天来收税。今年,我们不交。”
比姆问:“不交,他们来硬的怎么办?”
达斯说:“那就打。先打地主,再打英国人。打完了,粮是你们的,地是你们的。”
一个年轻人问:“达斯老爷,打完了,英国人派大军来怎么办?”
达斯看着他。“英国人派大军来,我们就上山。山里有粮,有水,有退路。大军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
他又看着所有人。“你们怕不怕?”
没人说话。
达斯说:“怕就对了。不怕才怪。但你们想想,你们有什么?有地吗?有粮吗?有房子吗?有老婆孩子吗?什么都没有。你们只有一条命。这条命,留着也是饿死,不如拿来拼一把。拼赢了,什么都有。拼输了,也不过是个死。”
比姆站起来。“达斯老爷,我们不拼也是死。拼了,还有活路。”
其他人跟着站起来。“拼了!”“拼了!”
达斯点点头。“回去告诉你们村里的人。后天,塔库尔来收租。让他们不要交。交了的,我们帮他拿回来。不交的,我们护着他。塔库尔敢动手,我们就动手。”
九月二十,塔库尔村。
塔库尔是方圆十里最大的地主。家有良田三千亩,宅院占地三十亩,高墙铁门,养着四十个护院,还有十几条狼狗。他在这片土地上当了三十年老爷,从来没人敢跟他说一个不字。收粮的日子,他骑着马,带着护院,挨家挨户走。谁敢不交租,当场打,当场赶人,当场抢粮。去年有个后生说不交,被打断腿赶出村,至今没回来。
今年不一样。
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佃户站在门口,空着手。“塔库尔老爷,今年没粮。交不起。”
塔库尔骑在马上,低头看他。“没粮?你的地在哪儿?粮在哪儿?”
佃户不说话。塔库尔一挥手,护院冲进去,翻箱倒柜。粮食藏在床底下,几个麻袋,不到两百斤。
“就这些?”塔库尔脸色变了。佃户跪下来。“老爷,今年收成不好。家里老母亲病了,借了粮。真交不起。”塔库尔没理他。“搬。”护院把粮搬上牛车。佃户的老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抱着粮食袋子不撒手。护院一脚踢开她,老太太摔在地上,额头磕出血。佃户跪在地上,攥着拳头,没动。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有的交了,有的没交。没交的,护院进去搜,搜出来就搬。搬不走的,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