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青布

雨停了。朱晦推开值房的门先看窗台。窗台上压着一张纸,他走过去拿起来,纸上画着一枚指环,素面的,画得很淡,一笔勾成。朱晦握着那张纸,指腹蹭过纸面,那枚指环的轮廓淡得几乎摸不出来。他明白白净脸的用意,画得越淡越是不想让旁人看见,可又非画给他看不可。这道淡得发虚的指环比任何一道杠都重,因为它指的是老管家胸口藏了十九年的东西。

六月十四,指环不是玉不是杠,画指环的人是谁?他翻过纸,纸背没有印。不是那只手,那只手画画总要留一道杠的印子,这一道没有。他捏着纸站了一会儿,转着白净脸:只有他画东西不留记号,留记号是让人认,不留记号是怕人认。他想了想把纸收进怀里。

白净脸约他在城西的茶棚。午前他出了宫门,城西骡马市过去第三家茶棚,棚子底下坐着一个人,青布衣裳,白净的脸。朱晦走过去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茶是热的。

白净脸先开口:指环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好。咱家怕你看不见。

朱晦把那张纸在桌下摊开用指节压住。白净脸怕他看不见却又不能画重,这一层顾忌本身就说清了那枚指环的分量:它重要到不能让人瞧见,却又必须交到他手里。画那么淡怕我看不见就该画重些。

画重了就有人看见了。有人看见就不是咱家一个人等着它了。

朱晦看着他。老管家在哪儿?

西山。

西山哪儿?

乱葬岗边上一座看坟人的屋。有人把他送过去了。说是养病,送到那儿等的是埋。

朱晦听着,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养病是假,等埋是真,那地方选得狠,是要让一个老人悄无声息地没了,连个收尸的人都不必有。茶棚外日头白。他还活着。咱家昨夜去看过。还活着。

看守几人?

两个。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屋里。都是府上的人。

朱晦点点头却沉了半截,看守是府上的人,说明那只手早已把老管家看死了,西山那座屋不是养病的地方,是等死的囚笼。他怀里那东西,白净脸说,你知道了?

褚英说他靠车壁手在动。像是摸什么。

摸的就是那东西。他摸了十九年没让任何人知道。出城那天他摸了一路。

朱晦闭了闭眼。十九年,一枚指环在老管家掌心被摩挲了十九年,没人知道,连他这个当年被塞进玉的孩子也是今日才听人点破。那东西既是认人的凭据,也是老管家不肯死的牵绊。是什么?

白净脸没有立刻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一枚指环。他说,青玉的,素面。

朱晦等着听他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