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站在盐运司衙门口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门里方提举被带走了。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押着他从后衙出来。方提举的官帽歪了。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揉过的纸。
正月十八的晨总旗。押人的校尉冲朱晦拱了拱手,圣上有旨盐运司无引盐一案方提举下狱候审。衙署封了。
朱晦点了点头。校尉押着人走远了。朱晦站在衙门口看着那扇封了门的衙署很久。
账上的人落网了。方提举。两淮商籍昭宁十二年到任七年考功只有两个字——七年白纸一样干净。白纸是最脏的。
他查了这些日子查到的就是这张白纸。他想起正月初三文华殿上景帝说:正月十八账要明白。今日账明白了。方提举下狱盐运司封了锁匣空了。
可他没有半分明白了的痛快。因为他知道——账上的人落了网。账外的人还在。青布车从宅邸的后门出来。左脚拖地的送匣者。挂角张的印还活着。
这些他都没有交上去。景帝说账外的人不问。他把账外的人留在了自己怀里。
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张画着锁匣的纸一把开锁匣的钥匙。还有那方新砚。他摸了摸怀里的砚。砚沉的。
午后孙昭来了。他站在馆舍门口没有进来,像每一次一样拱手,声音不轻不重:总旗。王爷说今日是正月十八了。
朱晦站在门里看着他:王爷还说了什么?
王爷说,孙昭的声音低下来,总旗的账查完了。总旗的话也该给了。
朱晦沉默了片刻。孙长史,他说,烦劳回王爷——侄儿是边军。边军只认得军令不认得风向。看风向的事侄儿做不来。
孙昭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总旗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孙昭点了点头。他退后一步拱手:总旗的话属下一定转呈王爷。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总旗。他没有回头,王爷说——府里的门先关着。总旗想清楚了再来敲。
朱晦站在门口看着孙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府里的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正月初九靖江王说:本王等你到正月十八。查完账你给本王一句话。如今话给了。门关了。
他有些想笑。他来京这些日子,进过宅邸的门,也进过文华殿的门。如今两扇门都对他有了说法。文华殿的门开着——等他查明白自己是谁。宅邸的门关着——等他想清楚。
他站在两扇门中间。一扇开着。一扇关着。他夹在两扇门中间像一条缝里穿过的风。风没有门。
他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