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慈庆

宫里的上元宴设在文华殿外的广场上。其其格坐在末席。她的前面是六部的官员,是藩国的使臣,是宫里的贵人。她的后面是侍卫,是内侍,是灯影里站不进来的人。

正月十五的夜她坐在最末的位置上挺直着背。

漠北质子。引座的内侍这样叫她。

她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宴上上了灯。一盏一盏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广场尽头。灯影落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没有人看她。她也不看人。她数着灯一二三……数到三十七她停住了。

三十七。她想起一个数——三十七。在哪儿听过?宫道那头风里漏过来的一耳朵,还是谁的只言片语,她记不清了。可她记住了这个数字。

她低头喝了一口面茶。面茶是甜的。宫里的面茶比漠北的甜得多。

她有些想家。可家在哪里?兄长说草原等她回去。可草原上没有阿娘。阿娘在漠北。淑妃娘娘说阿娘在漠北。她寄出的信还没有回。

她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宫墙的方向。冷宫在那边。

宴罢已经是亥时。其其格没有回四夷馆。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宫道,贴着墙根往浣衣局的方向走。正月十五宫里的人都去看灯了。浣衣局静悄悄的。

她在一间屋前停下脚步。屋里亮着一盏灯。她敲了敲门。

崔嬷是我。

门开了。崔嬷站在门口看清是她,先是一愣,然后往她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你怎么来了?今夜上元宫里人多。

我来看您。其其格说。

她进了屋从怀里取出那块红布——阿娘旧木箱里的红布。崔嬷看见红布手抖了一下。

这花,崔嬷说,是娘娘绣的。

我知道。其其格说,您说过。

她捧着红布看着崔嬷:崔嬷娘娘的孩子是谁?

崔嬷的手停在半空。姑娘,她的声音低下来,这话不能问。

为什么?

不能说。崔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说了就抱不回来了。

其其格看着她没有逼问。她知道崔嬷不会说。崔嬷守了十九年的秘密,不会因为一块红布就开口。

崔嬷,她说,我不问娘娘的孩子是谁。我只问您——我阿娘是什么人?

崔嬷沉默了很久。你阿娘,崔嬷开口声音很轻,是宫里出去的。

其其格的指尖在红布上攥紧了。宫里出去的。她一直以为阿娘是漠北人。兄长说阿娘是汉人。可她从没想过阿娘是从宫里出去的。

其其格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宫里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