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院里彻底静了,才从屋顶滑下来,翻出墙,回了馆舍。
馆舍屋里灯亮着。朱晦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封谢衡的信,一张画着锁匣的纸,一块玉璜。
他先拿起那封信。信上六个字:军籍记年,已核。岁数,后改。十九。他放下信,又拿起那张纸——乌漆的匣子,四角画着锁,是送匣的人画给他的。他放下纸,又摸起那块玉。玉沉的。
他攥着玉坐在灯下,把今夜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军籍十九岁,被人改成二十三;锁匣、盐引,从宅邸进盐运司。十九岁——落在昭宁元年上。昭宁元年。
他想起腊月十六宗人府那本玉牒。玉牒副本上写着一行字:昭宁元年,淑妃周氏出皇子,未晬而殇。未晬而殇——没满周岁就没了。他攥着玉,指节绷得发疼。昭宁元年,淑妃的皇子殇了。安敬说,昭宁元年生的孩子,该十九。他,十九岁。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想起安敬那句话:对不上号的东西,迟早有人问。如今对不上了。军籍对不上,玉牒对不上,他这个人,对不上。
他不敢想下去。他放下玉,把三样东西收好——信折起来塞进怀里,画收进枕下,玉重新挂回领口。他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窗外雪又下起来了。他想起文华殿上景帝的话:查清楚了,朕自然知道,你是谁。
你是谁。他查来查去,查宗谱,谱上他是;查军籍,军籍是后改的;查玉牒,玉牒上昭宁元年淑妃的皇子殇了。自己像一张纸,一张被人改过、又改回原样的纸。
他又想起宗人府知事的话:三年前,有公公翻过靖江王府这一卷。安敬说,不是他。那,是谁?一个内侍,三年前翻靖江王府的宗卷。他当时以为是安敬,如今不是安敬。乾清宫、司礼监——这宫里的内侍成百上千,可敢进宗人府翻宗室宗卷的公公,没有几个。他垂下眼,把这件事也压下。
他想起还有一个人也在查——那个漠北的质子,其其格。初二黄昏,宫道上,她告诉他:崔嬷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抱出去了,裹着娘娘的襁褓——红的,缎子,布角,绣花。她阿娘的旧木箱里,有一块红布。他说:咱们查的,兴许是同一本谱。他不知道,她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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