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运司后衙。朱晦伏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已经等了两个更次。
正月初五的夜,风一阵一阵从屋顶上刮过,瓦上的雪冻得硬邦邦的。他的手指抵着瓦缝,指节已经有些僵了,可他不敢动。今夜他本该在馆舍里等那只锁匣的人,可黄昏时,他在巷口看见那辆青布车,又往盐运司的方向去了,想了想,就跟了上来。奉旨查账是明刀,明刀要配暗线。他在暗处,才看得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后衙的院里灯火亮着。账房在正屋东头,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是方提举的亲随,姓钱,朱晦认得——他在后衙门口见过这道身影。站着的,是今夜送匣的人,那个左脚拖地的汉子。
朱晦的呼吸压得很低。他看见钱亲随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匣子,乌漆的,方方正正——就是黄昏那辆青布车送进来的那只。钱亲随把匣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匣子里没有银子,是一叠纸。他取出那叠纸数了数,又放回去,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什么,夹进那叠纸里,然后把匣子锁上,放回柜子。
朱晦趴在屋顶看着这一切。那叠纸他没能看清,可他从钱亲随数纸的动作里,认出了一样东西——盐引。他想起那封火漆信,他拆开过,信上只有一行字:账走盐引,铁器三百,九月,粮道宣大段。
账走盐引。锁匣里送的是盐引,宅邸的匣子送进盐运司后衙,盐运司的人把它锁进柜子。柜子里的盐引换成银子,银子变成铁器,铁器裹进盐包,盐包装货夜渡,过了封冻的冰河,交给漠北的马队。
他趴在屋顶,指尖抵着冰冷的瓦。风从瓦缝里灌进来,他像没知觉。这条线,他查了一个多月,今夜,在他眼前,连成了一条。他想起赵登科的信,马三带来的那封——三笔无引盐,商船夹带铁器三百,夜泊宣大边外渡口,接货的是乞颜样式的马队。账走盐引,铁器三百。这条线,在他眼前亮了。火漆信上那句话不是空话——是盐运司后衙这只锁匣里,盐引换成的铁器,铁器换成的,边外的命。
风吹过来,他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正要退走,院里传来脚步声。他伏低屏住呼吸。
那个左脚拖地的汉子从账房里走出来。他没有走大门,走到院墙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账房的窗户。然后他抬起头,往朱晦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晦的指尖,在瓦上僵住了。风停了一瞬。
那汉子看了片刻,又低下头,转身走了。他一脚深一脚浅,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朱晦趴在屋顶很久没有动。那一眼,他看不清那汉子的脸,可他总觉得,那一眼不是凑巧——像是知道他在这儿。他想起昨夜屋里的雪地上那双脚印,一深一浅;想起灯下那张画着锁匣的纸。
那个汉子不是要躲他,是要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