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内阁值房。窗外,零星的爆竹声,隔着雪,传来。谢衡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回家守岁。
妻子使人来问过两回,他都让人回了——说,有公务。其实,没有什么公务。他只是不想回去。回去,阖府上下,要给他行拜年礼,要看他端着的那张脸。他这张脸,端了十九年了。
案上,摊着一叠档册。书办刚送来的——盐运司的旧档,还有一份,方提举的履历。
留中待命,他递不了奏疏。可递不了奏疏,不耽误他查档。
他翻开那份履历。方提举,两淮人,商籍出身,昭宁十二年,由两淮盐课荐举,任盐运司提举。
他的指尖,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两淮的盐商,荐举自己的人,来管盐运司。
他接着往后翻。履历的前半段,写得规矩:祖籍,出身,荐举,任职。昭宁十二年之前,这人在两淮,做过盐课书办,做过牙行,账目,清楚。昭宁十二年之后——考功记录,只有四个字:
考满,称职。
昭宁十三年:考满,称职。十四年:考满,称职。十五年,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十九年。七行字,七个。
谢衡看着那七个,看了很久。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没动。
盐运司,管的是盐课。一任提举七年,经手的盐引,何止百万。历年考功,本该记着:盐课若干,引目若干,运销若干,有无亏空,有无积欠。方提举的考功档上,只有四个字。
盐课多少,不记;引目多少,不记;有无亏空,不记。七年,一纸白。
这不是考功,这是遮羞。
他放下履历,又拿起另一叠——盐运司的旧档。这份,是朱晦在架阁库,誊回来的。昭宁八至十一年的无引盐账,七笔,运往宣大,无兵部勘合。
他记得那账上的字。账末,有一个字残痕——被刮掉的名字。
账,是盐运司出的;盐,是盐运司放的。可放盐的人,不敢留名。前任提举,死在昭宁十一年的大火里。那一夜,宫里、盐运司、王府,三处的档,一起烧了。他记得——他那时候,还只是个侍郎,听着这个消息,只觉得,怪。
如今他对着这叠旧档,把那场火,重新放了一遍。大火烧了盐运司的档,烧死了提举,烧死了书办——挂角张,就在那场火里,尸首,认不出。可挂角张的印,还活着,活在一封要往漠北送的信上。
他闭上眼。盐运司的大火,烧的是档。烧档,是怕人看。方提举,昭宁十二年上任,上任头一件事,封旧档。封的,正是昭宁八至十一年的账。前任烧,继任封——一个怕人看见,一个怕人再看。
他睁开眼,把那叠旧档,重新叠好。
他想起一句,周廷弼在狱里托人带出来的话——账在扬州。
账在扬州。扬州的账,两淮的盐,盐运司的提举,商籍出身,七年白纸。这条线,从盐运司伸出去,伸向扬州,伸向——两淮总商苏家。
他想起朱晦那日,在值房外,问他的话:首辅,盐运司的账,是给谁看的?他当时没有答。
如今他知道了。盐运司的账,不是给朝廷看的,是给扬州看的。
他正要合上档册,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首辅。是值房的书办,声音压得低,乾清宫来人了。
谢衡的手,顿住。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