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岁暮。
京师的雪,下得密。馆舍的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半尺深。
远处,有人在放爆竹。零星几声,被雪,闷得哑哑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敲在人心口上。
朱晦在屋里,擦那柄短刀。刀是宣大带出来的,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布条里,裹着一根头发——小六的。那孩子说,晦哥,俺娘说,缠根头发,刀就认主了。
他擦着刀,窗外的雪,簌簌地落。
岁暮了。
宣大的岁暮,不是这样的。宣大的岁暮,营帐里烧着大锅的羊肉汤,马三扯着嗓子骂人,小六蹲在灶边,把娘的家书,念了一遍又一遍。雪落下来,落进汤锅里,马三说,晦哥,喝一碗,这雪,是给咱加盐的。
马三现在,该到宣府城了。赵登科接的他。小六,该长高了些。
他闭上眼,刀,搁在膝上。
屋里,只有炭火,噼啪响着。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朱晦睁开眼,把刀,收进鞘里,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吴管事。
他穿着青布直身,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樟木箱。他见了朱晦,笑着,拱了拱手:
总旗,岁暮了。王爷惦记着您,让小的,送些年例来。
朱晦站在门里,看着那口箱子,没有动。
总旗,吴管事笑道,王爷说,您在京里,孤零零一个人,年节上,总得有个暖和气。这是冬衣料子、炭例,还有一坛酒——府里窖的,王爷自己都舍不得喝。
朱晦道:劳王爷惦记。年例,末将收下。烦吴管事回王爷的话——末将一介武人,无功受禄,心下不安。
吴管事笑得滴水不漏:总旗说笑了。您虽是武人,到底是朱家的孩子——王爷说了,自家孩子,谈不上受禄不受禄。
自家孩子。
朱晦的指尖,在袖口里,捻了一下。
这四个字,靖江王说得顺口。腊月二十七那日,在正厅里,靖江王也说——朱家的孩子,该回家看看了。
他侧开身,让小厮,把箱子,抬进院里。
吴管事却没有走。他站在门边,又笑道:总旗,还有一件事。王爷说,明儿除夕,府里设一桌家宴,没有外人,就王爷、您,还有府上几位老人——请总旗过府,守个岁。
朱晦的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
守岁。
靖江王,请他,去守岁。
岁暮守岁,是要家里人围坐的。他一个边镇总旗,一个谱上写着的死人,进藩王府守岁——守的是什么岁?
他抬起头,看着吴管事,片刻,道:王爷厚爱,末将本该应命。只是周案未了,末将身上还担着勘问的差——除夕宴上,末将若去了,怕给人递话柄。还请吴管事回王爷:改日,末将登门请安。
吴管事看着他,脸上的笑,一丝没变:总旗顾虑得是。那小的,就如实回王爷。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雪里。
朱晦站在门口,看着那口樟木箱,看了很久。
他伸手,掀开箱盖。
箱子里,是叠得齐整的冬衣料子——玄色,暗纹,料子极好,是藩王府里才用得起的织金缎。料子下面,压着一坛酒,坛口,封着红泥。
料子旁边,还搁着一个油纸包。
朱晦伸手,取出来,打开。
油纸包里,是一碟饴糖。糖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芝麻。
他的指尖,在糖碟边沿,停住了。
饴糖。
他小时候,在宣大,吃过一回。那是他七岁那年,刚入军籍,营里有个老火夫,年节上,给他塞过一块。那糖,甜得发苦。他记了很多年。
宣大的饴糖,粗,甜,嚼起来拉丝,粘牙。
京城里,卖糖的铺子,不下几十家,卖的,都是细巧的蜜饯、酥糖。这一碟,却是老式的宣大做法——糖块大,芝麻撒得厚,一看,就是乡下火夫的手艺。
他拈起一块,放到灯下,看了看。糖块上的芝麻,撒得厚,和宣大老火夫的手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