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三法司会审伪证来源。
腊月二十八的午,朱晦没有上堂。
他站在大理寺外的廊下,雪,落着。他怀里,那页烧剩的账,还贴着胸口,纸角,硌着心口。
谢衡让他不上堂。他不上堂——可他没走。
他站在廊下,听着堂上的动静。隔着一道门,声音,时远时近,断断续续。
他听见谢衡的声音,稳稳的:此信,系宣大缴获军报,老夫已验。花押似盐运司旧印样,账走盐引,铁器三百——诸位大人,请看。
他听见堂上,一阵骚动。
他听见卢崇文的声音——那声音,他认得。一个月来,他听过卢崇文在堂上依律办事,听过卢崇文问马三。此刻,那声音,有些干:
首辅,此信……此信匿于首辅处多日,今日才呈堂,居心何在?
堂上,静了一息。
谢衡的声音,还是稳稳的:老夫收信当日,即录副在案。且那夜四更,老夫已面呈圣上——信在老夫处,圣上知之。卢郎中若是不信,可问司礼监。
朱晦站在廊下,握紧的手,松开了。
录副。面圣。
景帝说你收着——那一句,谢衡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后路。
他听见堂上,卢崇文没有再答话。
他听见谢衡又说:伪证之事,卢郎中若答不出信从何来,老夫这里,还有一页账——诸位大人,可要看看?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
账。谢衡要亮账了。
他怀里那页烧剩的账——冬月廿四卢府银三百两。他没给谢衡。谢衡手里的,是什么?
他正想着,堂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堂官,快步,从正堂里出来,走到廊下,看见朱晦,怔了一下,又快步,往仪门方向去了。
片刻,堂上,安静了下来。
朱晦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堂里,再没有问话声了。
他正皱眉,仪门外,一顶小轿,抬了进来。轿帘掀起,一个蓝袍内侍,捧着一样东西,进了正堂。
朱晦认得那内侍——司礼监的。
他垂下眼。
内侍来了。安敬的人,来了。
堂上,安静了很久。
朱晦在大理寺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雪,落了他一身。
直到黄昏,仪门里,走出来一个人——褚英。
褚英走到他面前,站住,看着他,半晌,道:总旗,回去吧。
堂审,怎么了?朱晦问。
圣旨到了。褚英说,伪证来源,另委查明。卢崇文,停职待参。谢首辅——留中待命。
朱晦站在雪里,看着褚英,没有动。雪落在他肩上,他像没知觉。
停职。留中。
卢崇文,被拿下了——可谢衡,也被压住了。
景帝的圣旨,把两边的刀,都按住了。这一手,比杀了卢崇文还狠——卢崇文倒了,靖江王的线断了一头;谢衡留中了,清流的刀,也钝了。皇帝要的,不是谁赢,是都别动。
那页账呢?朱晦问,首辅方才,说要亮账——
褚英看着他:总旗,那页账,在首辅手里,就是首辅的刀;在圣上手里,就是圣上的尺。圣旨一到,账,就没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