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想再问,老妇役却像是累了,扶着晾衣绳,蹲下去,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
……娃娃不回来,娘娘不睡。娃娃不回来,娘娘不睡……
其其格蹲下去,看着她:老人家,沙奶奶,是谁?
老妇役抬起头,看着她,半晌,摇了摇头:……沙奶奶?
布上的花。其其格说,漠北人都叫它沙奶奶。
沙奶奶……老妇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娘娘没说过这个名字。娘娘就说,这是花。漠北的花。
其其格的指尖,沉了一瞬。
绣布的人,认得漠北的花,却不叫它沙奶奶。那绣布的人,不是漠北人。可一个中原的娘娘,为什么绣漠北的花,唱漠北的娃娃?
老人家,其其格最后问,娘娘,叫什么名字?
老妇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又像是不敢说。末了,她低下头,搓着围裙:
……不能说的。说了,就抱不回来了。
其其格没有逼她。
她站起身,把那块布,重新贴进怀里,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宫道走。
她走得很快。她怕自己,走慢了,就要回头问第二遍。
宫道尽头,朱晦正从司礼监的方向出来。她等在雪里,等他走近。
朱晦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姑娘。
总旗。其其格说,我方才,去问了那老妇役。
朱晦的目光,微微一沉:她说什么了?
她说,那布,是娘娘绣的。娘娘说,漠北的娃娃,都认得这花。其其格看着他,她还说——我数窗棂的样子,像她奶过的一个娃娃。
朱晦的指尖,在窗纸上顿住了。
数窗棂。奶过的娃娃。
他想起浣衣局晾衣场上,那个自称的老妇役,掰着手指头,数到六就糊涂——可她说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说得那么清楚,十九年了,没忘过。
她对你说了两句话。朱晦说,一句是布,一句是你。布是娘娘的,你是奶过的娃娃——这两句话,连起来,你听明白了么?
其其格看着他,没有接话。
她当然听明白了。老妇役认得那布,认得数窗棂的习惯——这两样,一样是娘娘的,一样是的。娘娘和娃娃,在她心里,是连着的。
小主,
总旗。她开口,那娘娘,是不是——
冷宫那位。朱晦说,淑妃周氏。
其其格的眼睛,动了一下。
淑妃。废妃。冷宫里,唱抱出宫墙的娃娃的那个疯娘娘。
她想起,淑妃隔墙问她——娃娃,是你么?
她当时不懂。如今,她更不懂了。
总旗,她说,我小时候,在漠北,听过那支歌。漠北,没有人唱过它。我兄长说,我记岔了。可我知道,我没记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