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花布

浣衣局的晾衣场上,绳子拉得横七竖八,挂满洗过的衣裳,在风里摆。

腊月二十四的午后,其其格站在场边,等着。

她等了很久。

那老妇役,终于从屋子后头走出来,佝偻着腰,两手在围裙上搓着,走一步,顿一步。她走到晾衣绳前,踮起脚,够一件衣裳,够不着,又放下,往旁边挪。

其其格走过去:老人家。

老妇役回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来:……姑娘?

是我。其其格说,四夷馆的。

老妇役点点头,又转回去,够那件衣裳,姑娘,衣裳晾好了,自己去收。老婆子眼拙,认不清人。

其其格没有走。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布——绣着漠北花的那块旧布,展开,递到她面前:

老人家,这布,你认得么?

老妇役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风吹过晾衣场,布角那朵花,微微地,颤了颤。

……这是娘娘的。老妇役哑声道。

其其格的指尖,攥紧了那块布:哪个娘娘?

老妇役没有答。她伸出手,想去摸那朵花,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她抬起头,看着其其格,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东西:

姑娘……你是漠北的娃娃?

其其格怔住。

这花,是娘娘绣的。老妇役低声道,娘娘说,漠北的娃娃,都认得这花。娃娃回来了,花,就有人认了。

其其格握着那块布,指尖,发颤:……老人家,你说的娘娘,是谁?

老妇役又不答了。她低下头,掰着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六,就糊涂了,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其其格,像是忘了方才说到哪儿。

姑娘,她说,你数窗棂的样子,像我奶过的一个娃娃。

其其格的指尖,在布上僵住了。风吹过晾衣场,挂满的衣裳,一齐晃了晃,像无数只手,在风里招。

……你奶过的娃娃?

老妇役点头,眼睛像娘娘,数窗棂,一根一根,数着,安安静静的。姑娘,你也数窗棂?

其其格没有答。

她想起入宫这些天,她夜夜数窗棂——一根,两根,数到十二,停住。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习惯,是她在四夷馆憋得慌,数着解闷。

可这老妇役说,她奶过一个娃娃,也数窗棂。

老人家,其其格的声音,有些干,你奶的那个娃娃,在哪儿?

老妇役歪着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抱走了。抱出宫墙了。娘娘说,不能问,问了,就抱不回来了。

其其格站在晾衣场上,风,从她脸上,吹过去。

抱出宫墙。

她想起墙里那句——你也是被抱出宫墙的。

风,从她脸上吹过去,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