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旧档

盐运司的门,比兵部难进。

朱晦在门房递了条子,说是替周廷弼重审的案子查旧账。门房的老卒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条子上的印,半晌才说:重审?刑部的批文呢?

圣上限期一月。朱晦说,批文在路上,账我先看。你要是做不了主,去问提举。

老卒没动,也没让路。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管事的书办从里面出来,隔着门看了看他,说:朱总旗?谢首辅打过招呼,说你要来查档。进来吧。

谢衡。朱晦指尖动了一下。那人在内阁值房放他查过一回挂角张,如今又在盐运司替他铺了路——帮的是忙,还是拴的绳,他说不清。

管事的书办领他进档房。档房在二进院里,三间大屋,梁上落着灰,一股陈年纸霉味。谢衡前脚说查不得,后脚替他铺路——这忙帮得太顺,顺得像张网。窗纸糊得厚,光线暗,书办点了两盏油灯,搁在桌上。

朱总旗要查哪一年的?书办问。

昭宁八年到十一年。朱晦说,挂角张经手的。

书办的脸,白了一瞬。挂角张……张鹤龄,老书办,死在十一年那场大火里。

我知道。朱晦说,死人的账,不也得有人接着记么。

书办没再说话,抱来三摞账册,往桌上一放,又抱来几卷,堆成半人高。都在这里了。十一年前的老账,能留下的不多。

烧了?

烧了一半。书办说,那年盐运司走水,烧了半间档房。剩下的这些,是后来从灰里扒出来的,边角都焦了。

朱晦坐下来,一册一册翻。

账册记的是盐引,每一引,有号,有人名,有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挂角张的字,瘦,硬,像刀刻的。

翻到第二册,纸页焦得厉害,边角卷起来,字迹糊了大半。他凑近油灯,一页一页对着光看。灯芯爆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翻了小半个时辰,他停住。

昭宁八年春,有一批盐引,编号是空着的。

不是抄漏了。那几页上,引的编号处留着指甲盖大的空白,像有人用刀把字刮了,刮得很干净,边上的墨色却不对——补描过。

朱晦把那几页抽出来,对着光看。补描的墨色比原墨新。刮字的人,怕人看出刮过,又描了一遍。描得很仔细,可纸面还是凹下去的。

他数了数:昭宁八年到十年,三年里,这样的账目,一共七笔。每笔后面跟着一串数目,盐数、银子数,还有四个字:运往宣大。

宣大。朱晦的指尖,压在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