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晒墨

文书房的院子里,纸晒了一地。

难得放晴。司礼监东偏院的空地上支着几排木架,架子上铺着写废的公文,墨迹干了,纸角在风里掀。一个扫雪的小内侍抱着帚子从廊下过,见朱晦,缩了缩脖子,贴着墙根走了。朱晦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旧纸的潮气混着墨香。

沈疏桐蹲在架子那头,正一张一张翻纸。她没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晒墨有规矩——头遍晒纸背,二遍晒纸面,急了,墨就洇了。

朱晦走过去,也蹲下,随手捡起一张废纸,翻过来看。纸上是一段没写完的批红底稿,朱砂色淡了,笔画间落了灰。雪天晒纸,不怕冻了墨?

就是雪天才晒。沈疏桐说,雪水潮,纸受潮,墨色发灰。掌印讲究,凡是过了他的手的东西,不许发灰。

朱晦捏着纸角,没接话。风一过,纸哗啦啦响。他把怀里那页字条,压进两张废纸中间,一并放到架子上。

沈疏桐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接着翻纸。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朱总旗的字,像边镇的兵——横平竖直,没一点弯。

弯不了。朱晦说,营里规矩,写军报不许打弯。

沈疏桐把那摞纸抱起来,这摞我先收进去,午后翻第二遍。

她转身往屋里走。朱晦跟上两步,院子当间,四周没人,只有风。

崔嬷。朱晦低声问,认不认得?

沈疏桐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极低:慈庆宫,先帝朝的奶子所。崔嬷是当年的老嬷嬷,二十年前出宫,去向没人知道。我翻旧档,只翻到她一个押名。

押名?

就是按手印。沈疏桐说,奶子所抱孩子,出宫入宫,都要嬷嬷按手印。崔嬷按过最后一回,是十九年前冬天——抱着一个孩子,出宫。

朱晦的指尖,在袖里顿了一下。十九年前。他七岁。

那个孩子——他开口,又咽回去。

旧档上没写。沈疏桐已经走到檐下,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抱出,未归。四个字。我起先没留意,后来看那排押名——旁人都按在名字底下,独崔嬷那一枚,按偏了半寸,墨也浓。像是手抖,又像是故意。

朱晦没说话。他在想七岁那年冬天——老管家把玉塞进他手心,后门堵着,马车等在外头。那天他哭没哭,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雪大,车轮陷进雪里,走不动。

还有一个事。沈疏桐的声音又低了些,宣大递来的邸报里面夹着一条不起眼的记录:总督衙门文书房,上个月烧过一回火。报的是柴房走水。

朱晦没动:风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