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退下。沈疏桐把漆匣推到烛旁,没点火。她一页页翻,残卷多是库存、赏赐的流水,唯有一页夹在当中,字句被人用指甲反复掐过,洇成一片:
……昭宁元年春,淑妃周氏出皇子,未晬而殇。是夜,军籍孀妇入慈庆宫乳……
后头烧没了。
沈疏桐的指尖沉了一下,像被那页纸咬了一口。淑妃周氏是当今圣上还是藩王时的侧妃,出的皇子若活到今上登基,便是皇脉。可史书只记淑妃无出,冷宫那位周氏——废了的便是她——倒是因构陷中宫废了。
她进宫那年,冷宫的周氏已经疯了,整日对着墙念:陛下非陛下,龙种换过龙种。
宫里都当疯话听。沈疏桐那会儿也当疯话。
她记得头一回路过冷宫,是秋末。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唱歌,唱的是一支童谣: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歌声断断续续,停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厉声问:你看见娃娃了么?你看见娃娃了么?她吓得快步走开,脚下生了风。后来她才知道,那女人是周氏——从侧妃到废妃,一步比一步陡。
再后来她听老宫人说,周氏废入冷宫那日,怀里抱着个襁褓,死活不撒手,说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宫人抢下来,里头只有个布娃娃,塞着棉花,针脚走得歪歪扭扭。那布娃娃后来没人收,不知哪去了。
沈疏桐那会儿只当这是宫里的鬼故事,听听就忘。今夜这页残纸,昭宁元年春,淑妃周氏出皇子,未晬而殇——她想起那个歪针脚的布娃娃。
今夜这页残纸,把那句疯话钉在了她指头上。
她把那页单独抽出来,折成极小的一方,塞进袖底贴肉的夹袋。余下残卷拢进漆匣,推到墙角——明日她会禀安公公已化净,灰也倒。多一页少一页,掌印不会数。
可她为什么留下这一页?沈疏桐自己也说不清。许是文书房待久了,见不得真东西被一把火烧没;许是那句军籍孀妇入慈庆宫乳刺了她——她也是被送进宫的,知道字背后多少人命。
窗外雪光白得瘆人。她吹熄烛,却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黑暗里,她把手伸进袖底夹袋,指尖碰到那页纸的边角。纸很薄,很脆,像一片干透的叶子,一捏就碎。可就是这页纸,让她在文书房八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那支笔,不是那只手,是一个人。
她没点灯。她怕一照见自己,就没了这点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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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她合眼,数着更鼓,把明日的问话在心里排了一遍:先问玉,再问家世,最后,问那半页纸上的人。
天快亮时福来又来,袖口蹭着墨,走路贴着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