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页

文书房的烛到三更就剩半截了。

沈疏桐把笔搁下,指腹蹭了蹭砚池边凝住的墨,指头上一道黑,没擦。房里只有她一人,外头值夜的小内侍早缩到廊下打盹,连打更的梆子都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

司礼监的文书房本就不该这么晚还亮着灯——可批红的底稿明日卯时就要送进去,掌印太监安敬——宫里都唤他安公公——的眼比刀利,错一个字,挨的不是骂。

她重新提起笔,把谢首辅那道请立皇长子的票拟,照规矩誊成朱标底本,那是待司礼监批红的朱笔正件。字要正,墨要匀,连抬头的空格都不能偏半分。这是她在文书房熬出来的本事:写得越像机器,越没人注意写的人。

烛火跳了一下。沈疏桐伸手拢住,火苗在她指缝里抖,像只不肯睡的蛾子。

她三岁那年被送进宫,爹的名字在罪册上,后来再没人提过。宫里教会她的头一件事:别让人看见你怕。第二件:别让人看见你写字的手。可她的手藏不住——指尖一层墨茧,洗不掉,她索性也不再藏。文书房的人都有茧,茧是本事,也是牢。

门外风把雪沫子扑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有人拿指甲刮。

沈疏桐盯着眼前那页朱标底本,头一行字是请立皇长子为储。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停。立储,立储——这天下为一把椅子吵了二十年,她一个写字的,只管把字写正,写正了,才活得下去。

她搁笔,把砚池边凝住的墨用指腹蹭开,重又研了研。墨是新墨,纸是旧纸,字是别人的话。

她只是那支笔。

廊下一轻,像是有人收了脚步。

沈疏桐笔尖没停,余光却扫到门隙里一道影子——安敬身边的小火者福来,捧着个漆匣,屏着气站那儿。

公公睡了?她问,声音很平。

刚歇下。福来把漆匣放桌上,公公说,这匣里的,明早化了。

意思是烧了。文书房烧旧档不是头一回。沈疏桐揭开匣盖,里头七八页残卷,纸色泛黄发脆,边角有水渍与血渍混着的暗痕。最上头一页的封皮剩了半边,印着团龙——不是当今通行的五爪,是旧制四爪,角那儿还留一道断纹。

她认得这断纹。三年前她理过匠作监的簿子,旧档里记过:先帝朝某批赏赐玉器的暗记,龙角断一刀,是赐不出宫墙的意思。这页纸,本不该流到外头,更不该搁在她桌上等一把火。

是哪年的?她问。

福来摇头:公公没说。只叫烧干净,灰明日倒进内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