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名鳢的腹部重重砸上去,硬鳞之间露出一处柔软的灰膜。那里的字最密,也最乱,陈安、陈岸、周恪、蒋月、许满仓和许多看不全的名字彼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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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腹。”韩四道。
“不能现在刺。”顾长安说,“名字还在里面。”
清名鳢已经冲过无名笼一半。
再有三丈便是下游封渠。
郑大年把第二道麻网放下,鱼尾一甩,麻网绳结被它身上的字线缠住,竟没有立刻撕断。山工用石桩拉紧,黑水里的名字一片片撞在网上,脸与脸分开,声音却还连着。
“灰盆铺到网内!”
秦槐下令。
阿禾与小荞各提一盆干灰沿石壁跑。小荞左肘仍不能用力,便抱盆贴身走,阿禾替她开路。两人没喊对方姓名,只用灯号互相确认位置。
顾长安看见池边唯一没有灰的地方。
是鱼腹下方,一块被水冲出的黑石。黑石上刻着清名鳢初入院时的旧牒槽,鱼每次退食都要在此停一停。若把鱼引到黑石上,旧牒能压住它几息;若直接在水里刺,牒纹反会被冲散。
“韩叔,石塞能再开一格吗?”
韩四试了试排水柄。
“再开,外池会干,网下没水,鱼也会死在泥里。”
“我要的就是它离水。”
“那些名字呢?”
“灰先护,灯再接。死鱼不会把它们继续咬碎。”
这句话过于冒险。
秦槐反对直接干池,担心混名附气在失水时互相撕裂。顾长安便让医官把最靠近网的四团先收进独立冷盆,再开一格;其余仍让黑水包着,不让整个池面一下塌尽。
他们又花了一刻钟。
不是为了拖剧情,而是每一团黑水都必须先知道现在有无可认的护牌。没有证据的那几团继续留网内,绝不为了让鱼快点上石便一齐抽干。
第一格石塞再开。
水位降到鱼腹中线。
清名鳢终于被迫爬行。
它的腹鳍在干石上刮出青痕,鱼须上的名字像湿线拖在身后。它朝黑石旧牒槽挣去,正好落入乔百拙布下的无名绳圈。
乔百拙没有用全力收。
绳圈只套住鱼背前端,留出腹部,不让名字被勒断。韩四将上游排水口卡死,郑大年把第二网压到石桩,山工依灰盆分水。
清名鳢疯狂甩尾。
周恪站在外圈,忽然听见儿子再次叫他。
“爹,救我。”
老人脸上全是泪,脚却没有迈。
“你若真是我儿子,”他说,“先把眉上的缺口还给我。”
水里的脸没有变化。
周恪闭上眼:“不是。”
那团声音因此失去一条牵线,掉进无名盆。
鱼挣扎得更厉害。
顾长安站在白线外,右膝已经开始发麻。他不能像昨夜杀裴魁那样把力量交给绳和锅,因为外池没有一面能替他挡鱼的廊柱。旧伤一旦跪下,便很难再起。
“顾小子。”韩四叫。
顾长安看向黑石上的鱼。
腹膜中央有一条细缝。
不是自然伤。
是所有名字长期堆在一起,把原本清名鳢的妖血撑裂了。缝里露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层层白纸碎影。陈岸的复验回件就在其中,三片鳞只是外层。
若由别人刺,纸会随妖血喷出;若由顾长安靠近,鱼会以双重身份再咬一次。
“我来。”
乔百拙立即说不。
“你站白线外。”秦槐道。
“刀能到。”顾长安说。
他取出昨夜修过的缺口刀。刀口仍有崩缺,柄上缠了新布。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新学的完整拳理,也没有一副被修为治好的肩膝。
他只需要在鱼被压住、腹膜张开的一瞬,把刀送进不带姓名的裂缝。
顾长安让阿禾把无名木牌贴到鱼头前。
鱼下意识咬去。
木牌无名,牙口空了一下。
乔百拙趁这一瞬收绳,鱼背被拉向黑石旧牒槽。韩四扳死上闸,排水孔下的水只剩一线。郑大年将灰网往前压,避免腹下的纸影被水冲散。
顾长安没有越白线。
他以右脚外侧稳住,左膝不承重,腰从木杖旁转出。刀尖伸到腹膜外,距离仍差一掌。
鱼忽然松开木牌。
它没有继续咬,转而张嘴叫陈岸。
“我回阳七日。”
声音不再像谁的亲属,也不像主管。
是一个陌生男人,嗓音湿冷,尾音有溺水后的气。
顾长安的刀尖停住。
那句话与鱼鳞上的第一片回件一致,却多了“回阳七日”后的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