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旧网断开时,外池所有人都没有喊。
喊名会让黑水顺声找人。
郑大年举白旗,山工按预定位置退到三丈外。双网之间那团混名黑水贴着水面急走,里面的脸忽明忽暗,谁也不再把它当成几十个完整魂魄。它们只是鱼腹里尚未拆开的声、形、疼和亲属称谓,任何一团被强行拖出,都可能带走旁边不属于它的部分。
顾长安在井口看见清名鳢的尾端跃出山腹。
它比在石栅里更大。
没有总管束着,鱼身像一条被压了多年的黑布突然抖开,鳞上人名密得看不见底色。尾鳍拍中外池石壁,水花冲过双网,落在下游封渠的木桩上。
村渠外的农人隔着警绳看,听见水里有人叫自己的乳名,有几个下意识往前迈,立刻被值役用无名木牌挡回去。
“别答,先看脚下白灰!”
郑大年喊的不是谁,只喊规矩。
鱼从网缝挤出一半,头部撞上无名活水笼。笼条没有刻字,不会被它顺名咬开,可笼中放的是外池新溪,水流太浅,困不住整条鱼。
乔百拙在上游抬起石闸。
不是放水。
是把外池底部最后一道旧水退掉。
池面下降,鱼腹随之露出一线。它身上的鳞片遇到干石,立刻竖起,数十道声音从鳞缝里冒出来,像一屋子人被同时掐住脖子。
山工有人捂耳,仍没有退。
郑大年把灰盆推到第一网边。干灰遇黑水便结成团,将一部分混名附气吸在石面上。灰不能杀,也不能替人分名,只能让水里那些东西暂时不再互相拖拽。
“一团一团封!”秦槐从后方指挥,“有护牌的靠护牌,无护牌的先不认!”
第一团黑水映出一个妇人侧脸。
蒋月娘站在远处,看了一眼便摇头。
“不是我的脸,是我的右脚痛。”
医工从她独立冷盆取出一滴温水,滴在那团黑水边。黑水中的脸退去,只剩一缕脚背抽痛,顺着小槽回到蒋月娘脚下。她咬住布,等痛停下,护牌上的“月娘、月娥”两名同时亮了一瞬。
第二团映出周恪儿子。
周恪站在三丈外,手里抱着自己的护牌。他看见那张脸右眉缺口仍不对,便说:“脸不是。声音是。”
医工把声与脸分匣,黑水被拆成两股,没能借一个“爹”把两样强配。
第三团没有脸,只有一双小鞋的鞋尖。
守井老吏想往前,被押库吏拦住。
“你不是杜家。”
“我知道。”
“那就让它先在无名盆里。”
老吏停住,低头把手从井栏上收回。
清名鳢终于意识到外池的人不再按它叫出的关系应答。它扁头一摆,朝井口望来。
顾长安手边的无字木牌立刻湿透。
不是他回答了。
是鱼认出那上面留着的现血。
“陈安。”
它叫。
顾长安没有动。
“顾长安。”
它换。
仍没有动。
鱼嘴里吐出一个男孩的哭声:“哥哥。”
阿禾的手指猛地收紧。
小荞挡到他前面,沙声道:“不是你妹妹,也不是他妹妹。先看牌。”
阿禾望向自己手里的竹匣。小荞的现名写在上面,笔迹是她自己按过的,旁边没有“阿禾”两个字,也没有“哥哥”一项关系。少年咽下冲到喉头的答,转身去守蒋月娘的冷盆。
鱼没有得到第二根线。
顾长安让阿禾把染血药布投入无名笼旁的干灰盆。黑水沿布边盘了一圈,像在判断一块没有名字却带着活人温度的东西。
“它需要写过的称呼。”顾长安说,“血能引,不够认。”
韩四从井口下到第二段石阶,手里带着一支无名短叉。
“那就别等它认。”
他将短叉插入池底排水孔,扭开石塞。
外池黑水向下旋。
清名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鱼腹被水流往排孔拉。它本能地朝最重的附气扑去,工牌冷匣便被人从引槽口移到外池边。顾长安没有跟过去,依旧在白线外。冷匣上系着无名绳,绳尾由郑大年和一名山工同时握住。
鱼追冷匣。
黑水中几百个字像一群小虫翻起,尾部三片回件鳞脱离鱼腹,朝顾长安的方向打旋。
顾七拿冷纸接住第一片。
第二片擦过郑大年手背,官牌上的“郑”字立刻发黑。老差役没有去抹,只把手伸进无名清水,等医工先验。
第三片穿过外池半空,直奔顾长安。
他没有伸手。
乔百拙从旁边掷出木牌,将鳞片打落在灰盆里。黑水一触干灰,显出一行细字:后卷转第七渡核,收件不全。
“留住!”押库吏喊。
顾七用夹纸夹住鳞片,不让它再碰人。
鱼失去三片,整条身子突然缩成一团。它放弃追冷匣,改向外池下游冲。
乔百拙抬闸,排水加快。
池底露出一片干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