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南井的门开了。
门锁上没有血,也没有藏着一排随时扑人的妖。管门的老吏取出钥匙,手抖得连插两回才对准,先让医工进去点稳冷灯,再请押库吏验昨夜拿到的待配数。
顾长安坐在门外,没跟着第一批人进去。
左臂包得厚,右肩仍吊着,秦槐替他把椅子安在背风处,叫他先养着,确有需要再进。顾七坐在旁边晒补纸,肋侧被刮开的地方缝了新净纤维,那块借自谢砚回的袍边仍夹在里面,没过一月,也没被他当成自己的皮。
院中有六间小屋,每间一盏白灯。
有个妇人的魂影已能坐在灯下说话,反复问自己睡了几日;另一间的灯一直不应,柜边却留着家属每月送来的小布鞋。老吏把有人与空位分清,有些只是附物先到,魂还没来,床牌仍按原送单留着。
这些待还魂来自不同地方。有的伤后离体,有的身灭以后求过寄存,还有的由阴曹的渡口送回,说原去处要重核。保全所原应只照料、候接,曹汝成的第二本清单却将其中可借声、可辨旧记的部分一并算作了候配。
那本清单没有让所里立刻多出六个完整的活人。
它只是替几个还不能清楚说话的魂,先安排好了将来可能怎么用。
秦槐出来时,脸色很不好。他请县里先把候配停了,旧屋照常养,逐个问原寄来处。顾长安问有没有已经接向东廊的,医工说有两处外扣,未见当夜全开,须按原管再查。
“今天能做的先到这里。”
顾长安点头,没抢那把院钥匙。他看着一名学徒将新药灯送进屋,听见里面的妇人问,你是我儿子么。学徒说不是,是来换药的,那妇人便请他告诉自己儿子,鞋别再做小了。
井边有水一滴滴落下,声音冷得很清楚。
三十日,青州来的两名护源医官与一名查料吏到所。
他们在二十八早间收到石门转去的急件,当日启程,以快马走了两日。所中的现伤已经有人撑住,来的不是一队从天而降的救兵,而是接手医护、复验旧源与将原案带回去的人。
秦槐把两夜的用药与温路交出去,先问四张固定床是否还能继续用备用槽。医官验过,准暂用,要求另建两处独立暖托,将同一管上挤着的来源逐步拆开。
曹汝成的当季医款先被划到救急用度里,山契司原拨的正常药料仍应送,旧附抵价暂不出坡。等后续索赔如何分、曾经卖出的去向如何追回,要查的册还堆了半屋,三日里办不完。
顾长安最先看的,是暖棚门口重新贴的值夜表。
丁嫂不再一人从暮守到天亮,另一名熟手轮到后半夜。医官见她烧疤发肿,硬给她放了一觉,她抱着药勺不肯走,最后被学徒把勺接过去,才靠着墙坐下。
坐下不到片刻,她便睡着了。
医官没让人叫醒她。原本有个管事还想按旧例报谁当值,话刚起头,秦槐就将夜里磨红的温簿给他看。哪一刻换水、谁补过裂管、哪位病人醒来又睡下,丁嫂用炭一点点点在页边,别人的总报替不了这几个熬过一夜的人。
到了中午,有个伤者拒绝让乔镇海再碰自己的膜。
那人只剩半边肩能动,看到老人靠近,手指便扣紧了床沿。他受过乔镇海的救,也曾在没醒的时候被配出过一片活皮。昨夜听见几张旧页终于说开,今日再让那双熟手过来,便怎么也松不下去。
乔镇海停在床边,手上拿着已经温好的药。
秦槐走过去问,是否愿由自己换。伤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头。乔镇海把药递出,向后退到对方看不见的位置,只在秦槐问到一处旧结时,低声说了结藏在哪里。
那场处置比往常慢了一倍,最后做完,伤者抓床沿的手才缓缓松开。乔镇海在廊外站着,等秦槐出来,问伤有没有再裂,得知没有,便拎空药盆去洗。
乔百拙远远看着,没有替师父向病人解释他昨夜也救过命。那只盆洗过以后,老人重新接了一盆清水,自己的手浸在里面,掌边的伤被泡得发白。
田守义的新药也过了第三夜。
疼没有全消,发作的间隔却长了,能吃完一碗饭。秦槐准他明日上医送车,沿途两处药铺已写在行帖,出了什么变故先停,不许车夫为赶日头又拿鞭子催过桥。
临行的木托由郑大年亲自看过,底下只有他本人的断肢旧存与需要随带的药,没有另一个会说话的人。田嫂一寸寸摸过托底,最后把儿子的小木碗放进包袱,绳打好,又打开重打了一次。
田守义被推到门边,向乔镇海行了一礼。
“这条命,您救过。”
乔镇海低着头。
“床下陆老那三年,我会照实说。谁来问我,都说。”
老人答了一声好。田守义没再与他谈恩怨,只叫妻子把车帘掀高些,出门时能看见路。乔百拙垫下的药银按实结过,余款退回本人,车没有因为这一点银剩没剩,便换作让田家再签一份不问旧事的约。
小主,
陆茂还留在临窗的暖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