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说完便想走。
阿禾跟了一步,又停住。他右手还裹着敷纸,左手攥住衣角,嘴里转了好几遍的那两个字,怎么也没法照原先想好的样子问出来。
最后他说:“昨天下午,你叫过一声哥哥。”
姑娘看向他的脸。
廊外的灯照得不全,一半明,一半暗。她仿佛在那道明暗中认真辨了辨,随后问他是不是来领人的。
“我来问我的过去。”
“那得去录房。”
“我先想问你。”
她抱盆的手指慢慢松开,低头看他腰侧露出的竹哨副样。过了一会儿,忽然把盆搁在地上,退到灯外。
“你从哪里拿来的?”
阿禾说黑塔,说有七个孔,又说自己听见一声哥哥,想起火里一只拉着自己的小手。他说得很快,右耳始终朝着姑娘,怕漏掉哪怕一声很轻的回答。
姑娘听完,摇了摇头。
“我叫过很多人哥哥。”
阿禾的后半句话卡在喉里。
“火起来时喊,抢粥时也喊。比我高的、能抱我过沟的,我都喊过。”她低头拾起盆,“我那时太小。喊得好听一点,就有人肯回头。”
阿禾看着她,想问亲哥哥叫什么,话到嘴边,又想起她刚才问的那句是不是来领人。
他让开通往侧门的路,轻声说自己不是来领她。
姑娘没有立即走。她端盆站了一会儿,问少年叫什么。
“阿禾。”
“有姓吗?”
“还不知道。”
她像是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那你比我强一点。我现在叫小荞,以前叫什么,灶婆说过两种,后来自己也分不清了。”
两人站在廊下,东边有人关窗,窗轴拖出一声长响。小荞朝那边看了看,拿空盆轻轻碰了一下阿禾左手,示意他跟去洗药的石台,那里有水声,说话不容易传远。
顾长安没跟得很近。
他先前就在转角,听见阿禾问声,便靠廊柱坐下等。顾七站在旁边,想把灯送过去,又怕姑娘看见陌生人更多。纸身踌躇一阵,最后将灯放在两处都能借到一点光的位置,自己退回檐下。
小荞注意到了灯,没赶他们。
她把盆里的药渣倒掉,手指伸进水中,洗得很慢。左袖卷起一点,肘下有一块皮异常白,像曾在同一处反复敷过冷药。
“那七声,原先不是一只哨里的。”她说,“我听过自己的。哭太久会哑,有人便先收一截,说替我们留着,家里人来找,听得出。”
“家里人来过?”
“来过几家。领走的我不记得,留下的还在这里。后来他们拿那些声,叫病人别怕。病人夜里听见孩子哭会醒,听见孩子乖乖叫人,就肯喝药。”
阿禾记起铜盏响时,那些与姑娘年纪完全不同的声音。
“你能学?”
“练出来的。也有借在声板里的。我自己的只剩一半,用力说就疼。”
她示范似的咳了咳,嗓子立刻变哑。阿禾连忙摇头,说不必再试,小荞望着他急忙收回的手,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也怕我算你弄坏的?”
“怕你疼。”
水从石槽边往下滴。小荞没有接这句话,低头将盆洗了第三遍。阿禾耐心等着,直到她把手从冷水里拿出来,才问可不可以找回火灾那一年的录。
“你要找妹妹?”
阿禾看着盆中晃动的灯影。
“我原来以为是。现在不知道。”
小荞用袖口擦去一滴水,说自己的哥哥当年已被压在驿房里,是灶婆告诉她的。她记不起那个人的脸,只有每次听见烧木头响,手就会去抓旁边的人。
“若我记错了呢?”
阿禾说可以接着找。说完才发现,这句话自己也正需要。他想要一个熟人叫他回去,想了很久;眼前姑娘有自己的碎记忆与自己的死生,并不会因为他急,就自动成为他等的那个人。
小荞将盆倒扣,掌心压在湿石上。
“明早换药声,我会去东廊取板。那边有当年的领声小簿。我带你看我那一行,别人要不要给你看,你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