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旧方没有在夜里看完。
乔镇海说陆茂入所时头颈以下已被矿石碾碎,只剩一截活膜和还没散尽的神识。家中缺钱,是他自己答应以承痛换安家银。田守义被抬进来时,也已疼得几次求死,寻常药再加量,心脉便撑不住。
“原方在这里。你们先读,明早我再来。”
说完,他便走了。脚上穿着新纳过的旧鞋,走到门槛时有些拖,鞋后那一点空隙发出很轻的擦地声。
乔百拙看着门外,没叫住他。
顾长安将旧方展开到末尾。陆茂的安家银确有领讫,医房也真用温料护住了残身。承痛一栏却只写了一月,每日不得过一刻。后面的续用页每隔一季添一次,落的都是验身主事印。
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陆茂自己的答印没再出现过。
乔百拙看到第二张便合上了眼。过了半晌,他将那根折断的筷子丢进灶灰,坐下,与顾长安一起把六年的纸翻完。
二十四日早上,东廊的炉还没点足。
昨夜送饭的女护工正往火门里添炭。她姓丁,大家叫她丁嫂,脸上的疤在热气里红得厉害。看见秦槐,她让出火门,又拿来一只铜漏,教他看暖管回来的水。
“回得细,先看弯管。别一上来就加火,管子堵住,里面会烫坏。”
秦槐蹲下试温,顺手在衣袖内记了管距。顾长安没挤过去,沿廊看十二张床。有人能自己掀被,有人只能转动眼珠,其中四床连着墙内的细线,管与肉都经过固定架,确实不能抓起被角便抬走。
八床可以移,四床得先备好同温的架。秦槐量过后将这个数交给郑大年,叫他若真有急变,先照床头绑带颜色分,别到时候一窝蜂抢最先喊痛的人。
丁嫂听到这里,第一次没把他们当成只会问话的来客。她把后墙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推开,让他们看备用的炭槽。
旧炉坏过两次,所里留了备用槽,能暖一侧,平日封着不用。铜管与床脚并未全混在一起,只在靠墙处汇成一束。若要挪四张固定床,至少得让这一小段热先接住。
“够多久?”顾长安问。
“两锅药。添炭可以再烧,管要轮着疏。”
他说了声记下,问床下承的都是什么。丁嫂没有一口答,只挨床翻木牌:有原主的断肢,有已验寂的壳,也有与陆茂一样尚能应的残身。田守义离所前便住在第三床,如今换住一名新来的石工,下面暂接普通药盆;昨夜原床送往暖房,原来乙廿六的位置仍空着。
靠窗一名妇人听见陆茂的名字,支起头,问他是不是出事了。
丁嫂说喘过来了。
妇人松了口气,把被边掖回去:“我那时疼,他还同我说过话。说别怕,一阵就过去。”
顾长安走近半步:“你们见过?”
“隔着床。后来有人说不让多说,说多了耗得快。”
妇人说完便闭上眼,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炉膛里的柴节炸开一声。乔百拙站在门边,伸手扶住门框,又慢慢松开。
乔镇海来时,手里端着两碗药。
一碗给田守义,一碗放在老陆的暖托旁。他看完秦槐量过的水温,点头说可以,随后在廊尽头坐下,等他们问。
顾长安把第一张承痛单放到他面前。
“一月,一刻。后来的六年,谁向他问过?”
“我问过两次。后来他神识不清,分不出今天明天。”
“便一直用?”
“停下以后,温料从哪里来?他的家人拿过钱,后来一个也没再回过。那层肉只要还活着,一冬一夏都要烧药。他能承,所里就有理由继续养。”
顾长安看着老人。乔镇海说这些话时很平静,显然早已在心里说过许多遍。第一次可能是为一张床,第二次是为两袋炭,到了今天,连一段没有本人回答的六年,也能沿旧方顺顺当当地解释完。
“他昨日还记得阿顺。”
“那是从前的碎识。”
“你怎么知道,这声不比你问过的那两声清楚?”
乔镇海抬起眼。
顾长安将那张只许一月的原单翻到正面,按住陆茂歪斜的答印:“这笔安家银已经付过,用它的人不是一直没回来。是你们拿着他答过的一次,一直没停。”
乔百拙忽然问:“师父,你能出去吗?”
乔镇海看向他。
“有锁气环?有原仓债?还是哪条脉扣在炉上,出了门就要死人?”
“没有。”
“那便跟我走。”
这句话来得太快。连顾长安都转头看他,乔百拙却只望着师父,眼里那层硬撑了一夜的东西终于裂开了。
“旧方留下,印留下,该你答的,我陪你回来答。先跟我走出这道门。你站在外头,看一眼你这些年待的是什么地方。”
乔镇海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