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白骨涧结账

红娘娘死后,白骨涧里没有人欢呼。

铁栅下的污水还在上涨,最后一队伤者尚未完全退出侧门;两名镇妖差倒在血房外,一个胸甲塌陷,一个腿骨折断。乔镇山靠半截铁木拐支撑才没跪下,罗横川胸前的刀口更是从左肩一直裂到肋下。

顾长安眼前那行“二十八年四月”还没散,耳边先听见韩四的声音:“别坐,水要过第三道痕。”

他撑着石壁站起来。左肩被红丝穿出的伤口仍在渗血,右腕每动一下都像有碎骨摩擦。乔镇山摸过后确认骨没断,只是刚锻过便用推山,骨膜和筋腱一齐受了伤。

“这只手三日内不能再出拳。”乔镇山撕开衣摆替他吊住小臂,“你若觉得有三十年修为便能让伤立刻好,现在可以试。试完我替你截手。”

“不试。”

“答应得这么快?”

“手只有两只,账还很多。”

顾长安将黑骨水牌重新插入侧槽,先把铁栅升起半尺,让积水分流,再按韩四指的位置卡住止齿。闸门不能全开,红娘娘尸体尚在栅下;也不能继续紧闭,否则阴河回灌会先淹没正在撤人的污沟。

三名镇妖差守着水位,另外的人将伤者依次送出。直到最后一块抬人门板越过侧门,罗横川才准任何人靠近妖尸。

沈鹤却已经走向血井。

井中血水因蚀血毒变得乌黑,中央仍浮着一小团晶红光芒。血核被吸生钉击碎,真正凝成的血髓晶却没有完全散,只剩拇指第一节大小,表面横贯一道裂纹。

“沈府付过定金。”沈鹤道,“这枚血髓原本就该交给我。”

罗横川以断刀拦住井沿:“山契已破,妖物及窟中货物暂列案证。你付给谁的定金,拿契书去县衙追。”

“那张文书只许你核验失踪人口,没有准你扣沈府财货。”

“若它是沈府财货,你先拿出合法购货契与妖材税票。”

沈鹤说不出话。那份交易本来便不能见光,沈砚秋给他准备的只有一张私下验货单,真拿出来,反而能证明沈府知道血髓来源。

广济剩下的四名护院也围到井边。他们的掌柜孙济仁还在旧水门外,许账房却死了。谁能把血髓带回去,谁便可能补上今夜最大的窟窿;谁空手回去,也可能成为第二个许账房。

“先救人,再封证。”罗横川扫过众人,“现在伸手的,我按妨碍查契拿下。”

他自己的刀已经断了,声音却没有半分退让。乔镇山站到井口另一侧,手里只剩半截拐,也足够让四名护院重新算一遍胜算。

顾长安没有参与争抢。

大妖身上最值钱的那部分已经进了夺岁簿。血髓晶对他当然有用,却必须配合换血功法与药方;眼下硬抢一件自己用不了、又被三方盯住的东西,和背着一盏灯走夜路没有区别。

他先去检查红娘娘尸体。

罗横川以镇妖针刺入眉心残骨,铜针由赤转黑,再彻底失去光泽,证明妖魄已散。胸腹间那些人脸也在迅速塌陷,有的只剩薄皮,有的化成黏稠血水。顾长安认出的那名妇人最终没有留下尸骨,只从血肉中掉出一枚磨损木扣。

他把木扣放进证物袋。未必还能查到名字,至少不该继续留在污沟里。

血髓晶由罗横川亲自取出,以三层净血蜡封进铜匣。单盖镇妖房的封不够——回到县衙,沈砚秋一句“保管不善”,匣中东西便可能换成下品血石。顾长安提议在同一根封绳上再加三道印。

乔镇山以伏虎武馆铁牌压第一道;沈鹤以沈府私印压第二道;广济没有掌柜在场,便由资历最老的护院按下甲字仓领货印。罗横川最后将查契印压在绳结正中,又让随行书吏把晶体尺寸、裂纹方向和四印位置画入现场册。

“你也按一个。”罗横川对顾长安道。

“我没有能认的公印。”

“按指印。”

顾长安摇头:“我既是告发人,也是从窟中取账的人。我的手印加上去,回头更方便说整只匣子都是我做的局。”

罗横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只让柳三娘在现场册的“在场见证”一栏按下六指掌印。那只手比任何私章都更难临时伪造。

证物封好,韩四才从许账房带来的车上拖下三百两银箱。

“这也是证物。”广济护院拦他。

韩四从怀里展开水纹欠据。白蜡已被血浸过,孙济仁私印与许账房经手印仍完整:“条款写的是可验血傀携上品源血到场、沈府验货,旧契便视作完成,不论交易成不成交,三百两当场支付。砖窑那晚条件已经满足,今夜你们又把银子亲自送到。”

“掌柜没说交给你。”

“他也没说让许账房带进妖窟送死。”

韩四把欠据递给罗横川:“镇妖房若认这是赃银,便连同永平码头雇契、死人庙见证账一起入案。若不认,按契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