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红衣落地

红娘娘跨出石门,先看见空掉的人圈。

四十七扇笼门大半敞着,吸生钉横七竖八落在地上,原本汇往主洞的血槽也已染成死黑。她脸上的笑还在,右眼下方却有一根细黑线缓缓游过。

“书生。”

声音并不大,顾长安后颈的血印却像被烧红的铁丝勒了一下。净血散瞬间失效,红线从颈侧直窜心口。他脚下晃了半步,一股腥甜已经涌到喉间。

红娘娘看着他,神情甚至有几分怜惜:“姐姐让你带牌来,没让你拆家。”

顾长安没有接话。

嘴上拖延只有在对方愿意听时才有用。红娘娘看清人圈的那一刻,账已经算到不能再谈。罗横川也没有等她先动手,抬手将盖过验籍印的查契文书钉在岩壁上。

“白骨涧越契拘禁云溪县籍民,拒绝查验,契护已破。”他握住刀柄,“窟中妖物弃械,退至石门内。”

红娘娘目光掠过那张纸:“一张人皮写几个字,也敢管姐姐吃什么?”

“纸不管你。”

罗横川拔刀。

“刀管。”

厚背刀出鞘的一瞬,乔镇山从右侧同时撞入。两人没有朝同一个地方发力:刀取红娘娘颈侧,铁木拐则扫向她膝弯。一个逼她抬手,一个断她后退的根。

红娘娘只往前踏了半步。

那双赤足落地时,脚趾骤然拉长,指甲刺穿泥层,露出兽爪般的黑钩。她左手抓住刀背,右腿迎上铁木拐。刀锋割开掌心,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数十根黏稠红丝;铁拐打中小腿,皮下传出的也不是骨响,而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声。

下一息,所有红丝同时绷紧。

罗横川被拖得向前一步。红娘娘肩头贴近刀锋,另一只手已穿过刀势,五指直取他胸口。乔镇山横拐上架,黑爪撞在铁木上,拐身当场裂出三道深痕。

两名换血武人联手,只换来红娘娘退了半尺。

系统的字在顾长安眼前泛开。

【血衣妖。】

【大妖。】

【极度危险。】

顾长安没有去找所谓弱点。夺岁簿只认出了妖,也把危险写得足够清楚;至于该砍哪里、红丝有几种变化,它一个字都不会多给。

“最后一队先走!”他对污沟中的镇妖差喝道。

八名重伤者刚被抬过侧门,柳三娘与两名差役还留在队尾。红娘娘听见动静,眼睛都没转,脚下却有一缕血线钻入泥中。污沟出口骤然鼓起一道血墙,抬人的门板被掀翻,最前方差役撞上岩壁。

她不是只想杀人。

人圈供气已经断了,逃走的四十七个人便是能重新接回血井的四十七只活血袋。

顾长安沿墙冲向血墙,没有正面去破。他看见地上那缕红线来自红娘娘左脚,而左脚踏在原本第二根吸生钉留下的凹槽旁。血术仍需要一条能把力量送过去的路。

短刀插进凹槽,切不断红线,只能将它挑离湿泥。韩四从侧面撒来一把盐灰,红线沾灰后顿时显形,像一条绷紧的血筋。

顾长安双手攥住刀柄,借腰胯整劲猛地向上。

红线崩断。

污沟口的血墙随之塌下。柳三娘没有等人扶,捡起掉在地上的抬杆,与差役一起把门板重新架起来。

“出去!”顾长安道,“沿石灰别回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只咬牙抬着人钻进侧门。此刻能把人带走,比留下说任何一句话都值钱。

红娘娘终于转头。

断掉的血线在她脚边扭动,像被斩断的蛇。她眼中那点笑意彻底没了:“你真以为,躲在两把刀后面,姐姐便碰不到你?”

她手臂向外一撑。

红裙与皮肤同时从胸口裂开。

先露出的不是骨,也不是内脏,而是一张张挤在血肉里的脸。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双目紧闭,嘴唇却随着她的呼吸一齐开合。人脸越撑越大,那具原本纤细的女人身体也随之拔高。外层人皮像脱下的湿衣滑落在地,里面钻出一具两丈高的血色怪物。

没有皮,四肢细长,指端全是弯钩黑爪。胸腹嵌着数十张人脸,肋骨间则悬着一团拳头大的晶红光芒。每一次跳动,远处血井都会跟着涨落。

顾长安在那些脸中认出一张。

他刚被丢进人圈那日,一个妇人扑向打开的笼门,红娘娘隔空一吸,便把她整个人抽得干瘪。如今她的脸嵌在最下方,眼睛仍闭着,嘴唇却在无声喊“跑”。

红娘娘不是把吃掉的人消化了。

她将他们炼进身体,变成随时可以抽取的气血。

“别看脸!”乔镇山暴喝。

数十双眼睛同时睁开。

无形的血意迎面撞来。顾长安心脏骤然停了一拍,耳边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哭喊。藏生被强行撞散,鼻腔与耳后立刻渗血。罗横川离得最近,动作也僵了半息。

半息对大妖已经够长。

红娘娘左爪撕过他的胸甲。三层熟牛皮和一层薄铁同时裂开,罗横川整个人被拍进石壁。乔镇山用铁木拐锁住她膝后,拐身弯成弓形,仍被拖得双脚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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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她左肩!”他喊。

罗横川从碎石里起身,胸前血流如注,却没有重新抢中路。他顺着乔镇山锁住的角度切入,一刀斩在红娘娘左肩旧疤。刀只入肉两寸,胸口三张人脸便张嘴咬住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