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两赏银还没有领,顾长安先在纸上把它拆完了。石勇负责拉绳、封井,必要时下去接应,拿二两;冯瘸子验伤、辨妖、收尸,拿一两;镇妖房的铁链、长钩与两条老船绳,要预留一两押金和损耗。余下六两归下井的人。至于妖材,卖掉后扣除车马和处理费,仍照六、二、一分,最后一份存入公账,留给下一次买药、赔物或收尸。
这张分账纸是前一晚写的。顾长安把每个人能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什么情况下必须停手,全列在各自名字下面。钱少得一眼便能数清,责任却不能靠临到井边再讲义气。真见了血,人最先记住的往往不是自己答应过什么,而是别人比自己多拿了多少。
“为什么还要写纸?”石勇问。
“因为活着回来后,十两银子会显得很多;真死一个人,它又会显得很少。”顾长安把纸推给两人,“趁现在还没人觉得自己吃了亏,先写清楚。”
石勇不太认字,让冯瘸子念了一遍,这才按下手印。冯瘸子看完却问:“为什么没写没杀成怎么算?”
顾长安又翻出另一页。如果只勘验不下井,往返车马和误工由他出四百文;若发现妖物实力超出预计,任何一人可以叫停,所有人不得为了已花出的钱强行下井。
冯瘸子这才按了手印:“你小子真不像个读书的。”
“读书人才最爱让人按手印。”
韩四伤着不能下井,却提前从冯瘸子收的旧尸籍里找到了一张城南水道图。废井在三十年前曾是染坊用的水井,井底与旧暗渠相通,后来暗渠塌了一半,才被木板封上。井里的妖很可能并非在井中成精,而是顺暗渠游来。
这条消息让他们少了一次盲目下井,顾长安给韩四的账上记了八百文。韩四看完数字,嫌弃地说了一句“少”,手印倒是按得很快。
……
废井在城南染坊后面。井口已经封过。木板上全是抓痕。四个失踪的人里。两个是染坊伙计。一个挑水妇人。还有一个协斩人。只找到半截绳子。冯瘸子趴在井口闻了一会儿。
他们没有先开木板,而是把四名失踪者的住处和做工地方分别走了一遍。两名染坊伙计都是夜里倒染水时失踪,鞋子留在井边;挑水妇人的木桶翻在半里外的暗渠口,地上有一道长长拖痕;最后一名协斩人则是为找前三人独自下井,之后只拉上半截麻绳。
几个人的失踪地点并不相同,却都沿着那条旧暗渠。井口只是一处水深又方便藏食的窝,妖物真正活动的范围可能要大得多。
顾长安让染坊先停了半日排水,又用石灰在井口、暗渠口和染坊后门各撒一圈。一个时辰后,井口石灰没动,暗渠口却多了一道宽近两尺的湿痕。那东西刚刚从渠里游过,身体长而贴地,并且知道避开人声。
直到这时,他们才拆开封井木板。板上所谓的“抓痕”并不是五爪留下,而是一排排向内弯曲的细沟,每道沟里都残着少量透明黏液。像是某种带着倒刺的软肉贴在板上,硬生生向下刮过。
冯瘸子用银针挑起一点黏液,先闻,再放到一块生肉上。生肉表面很快沁出一层血水。
“黏液里有轻微麻毒。失踪者未必是一下被拖走,也可能先被它舔过手脚,失去力气后才落水。”
这也解释了挑水妇人为何没有叫声。
“水腥。”
“妖气不重。”
“应该刚成精。”
石勇往井里扔一块石头。很久才听见水声。
“怎么引?”
顾长安先放下一只装血的羊皮囊。水下没有动静。石勇皱眉。
“不吃活物?”
“吃。”
冯瘸子指了指木板抓痕。
“但它谨慎。”
“前面有人用活鸡钓过。”
“它记住了。”
能记。说明不是只靠本能。顾长安想起藏生。
“死东西呢?”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