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应天。

通政司的折子是七月初五夜里拆的。拆的时候，皇帝坐在乾清宫，案上摊着三摞折子，最上面一摞的封皮是红的，红地方写着四个字：弹劾陛下。

皇帝把折子翻开来。翻开的时候，封皮上的封泥已经裂了，裂的地方有碎屑，碎屑落在案上，是红的，红的地方有一小片干。

折子上的字是新的。新的地方，墨还没干透，干透的地方有一层光。

领头写的是茹瑺。茹瑺的名字下面，压着二十个名字。二十个名字，都是御史的，御史的名字是黑的。

弹劾的条目有三条。

第一条，漕运改海，变更祖制。漕运是太祖爷定的，走运河不走海。改海，是变更祖制。

第二条，市舶司开海，引倭寇入境。开海，是引狼入室。倭寇是刀，海商是鞘，刀鞘一起进来，砍的是谁。

第三条，宝钞折银，动摇国本。宝钞是太祖爷的宝钞，折银，是把太祖爷的纸变成商人的纸。

皇帝把折子看完，搁在案上。搁的时候，折子的一角翘起来。

方孝孺。皇帝说。

方孝孺应了一声。他站在殿外，站在风里，袍子角动了一下。

折子朕看了，皇帝说，你看完，明日朝会，朕要听你的话。

方孝孺没接话。他低着头，把折子拿过去。拿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停了。

七月初六，卯时。

奉天殿的灯是卯时点的。点的是三盏，一盏在案上，一盏在窗下，一盏在门口。案上那盏的烛芯是旧的，旧的地方有一层黑。

皇帝进殿的时候，步子不快。不快的地方，靴底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朝文武跪了一片。跪的地方，尘土是黄的。

平身。皇帝说。

满朝的人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衣袍摩擦的声音很细。

茹瑺出列。出列的时候，他的步子不快，不快的地方，靴底磕在砖上。

臣茹瑺，他说，领衔二十一道御史，弹劾陛下变更祖制。

满殿的人静着。最后排一个御史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第一条，茹瑺说，漕运改海。太祖爷定漕运走运河，不走海。陛下改海，是变更祖制。

皇帝看着茹瑺，看了一会儿。

第二条。茹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