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月垂眸望着盏中沉落的枣片,眼底盛着一层极淡、极静的清冷。
她静静收整方才听见的零碎话语,一点点在心底拼凑全貌。
王爷宗室,天潢贵胄,一朝罪发,阖府男子尽皆伏诛。王府女眷尽数没入一处名为教坊司的地方,听二人语气忌惮唏嘘,那地方卑污低贱,形同风尘炼狱,是女子永世不得翻身的屈辱泥沼。西市同日斩杀数百人,想来皆是牵连附逆的僚属党羽。
能让亲王削爵赐死、宗族连根拔除、株连如此之广,除却谋逆大罪,再无他因。站在大朝顶端的王爷,富贵权柄与生俱来,尚且逃不过皇权下旨倾覆、家破人亡。
那她呢?她是伯府明面上捡回的无名婴孩,看似安居高门,实则来路虚空无血缘关系的弃婴。
往后漫漫人生路,她该如何在这森严古代安稳存活?
她忽然想起府中长姐,不过虚岁十六,早已嫁作他人妇。成婚不过半载,母亲便日日悬心她子嗣稀薄、迟迟无孕。
十六岁,放在她曾经的世道,不过是未成年、尚且在读高中的孩子,懵懂无忧,受家人庇护。可在这古代,已然是婚配嫁娶、以身生子、赌命闯产门的年纪。
或许,这便是她来日注定的轨迹。
一念至此,心底的暖意一点点散尽,只余沉沉无力。
且不谈婚嫁前路,单医术粗陋,无消炎诊治之法,无防疫固本之术,一场寻常风寒、一桩小小病痛,便能轻易摧折人命。孩童夭折之多,早已是常态。
就算她侥幸命硬,安稳熬过幼龄病痛,还要日日提防高门深宅的阴私诡诈。内宅方寸之地,人心最是难测,暗害、排挤、栽赃、算计,从来无声无息,杀人不见血。
若再万般侥幸,避过灾病、躲过阴私,安然长至及笄之年,依旧逃不过早早婚配、以身育子的命数。古来产育最是凶险,半步便是鬼门关,且世俗苛重,必要诞下男嗣,方能立身安稳。她心底清楚,自己当年被悄然调换,本就是为了成全一桩“嫡子”体面。
可就算她步步谨慎、处处隐忍,熬过病痛、熬过宅斗、熬过生育,依旧握不住自己的命运。
来日若是伯府倾覆、亲族获罪,她便是连坐之人。
从无选择,无从辩驳,无罪亦要受罚,轻则流放苦寒,重则没入贱籍,落得和这些王府女眷一般的下场。
一层层思量叠落下来,压得她心口发沉。
原本暖融融的暖意彻底褪尽,她提不起半分精神,心底漫开一片荒芜的颓意。小小的身子微微耷拉着,眉眼浅浅垂着,往日灵动的光亮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安静的恹倦,默然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