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翌日二夫人李文秀整日在外登门拜会各路亲友。这一日应酬完毕回至存德院内室,一身疲乏地斜倚椅中歇息。春杏手捧茶托轻步入内,贴身大丫鬟春芷立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揉捏肩颈,舒缓一日劳碌。
春杏见夫人虽是满面倦容,眉宇间却藏着掩不住的喜色,便放轻声音问道:“夫人今日归来神色轻快,可是在外遇上什么顺心之事?”
肩颈被揉按得松弛舒适,李文秀想起这两日各家亲友示好的模样,心中畅快不已。她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开口:“倒也无别的事,只是从前咱们外放前,这群亲戚个个冷淡疏离;如今咱们重回京城,人人都赶着凑上来交好,此番归京,总算是对他们长见识了。”说着,眉宇间难掩自得。
春杏瞧她这般外露心绪,言语全无半分收敛,心中暗觉不妥,连忙谨慎规劝:“夫人,老爷刚调回翰林院任职,根基尚且未稳,行事还需谨言慎行。如今众人亲近,多半是借着老爷升迁前来攀附,夫人万万不可疏于提防。”
春杏乃是当年李家老爷亲自为女儿挑选的陪嫁丫鬟,李老爷深知自家女儿心性浮躁,特意吩咐稳妥持重的春杏时时提点规劝。这些年外放湖广,每逢李文秀行事失了分寸,春杏总会苦心劝谏,暗中为她周全遮掩许多事端。
李文秀素来知晓春杏、春芷二人忠心可靠,平日里在她们面前从不刻意藏心思。听罢春杏一番良言,心中一凛,当即收敛了脸上张扬的得意神色。
次日清晨,三位夫人领着各家孩童早早到寿宁堂正厅请安。李文秀心中早有盘算,打算借机试探老太太口风,求分些府中庶务打理。她悄悄留意婆母神情,见老太太神色和平日并无两样,正思忖如何开口,便听见三夫人姚姝上前回话。
姚姝躬身禀道:“母亲,此番府里采办的各色暗花缎、织金缎花色鲜亮,过几日天衣坊掌柜便会送样料进府,到时候劳烦母亲帮着把关,瞧瞧料子的厚薄质地。”
老太太尚未应声,李文秀立刻捉住时机,笑着上前搭话:“母亲品鉴织物的眼光向来顶尖,到时候儿媳也跟在一旁,跟着母亲学学辨料的本事。”
姚姝闻言心中微讶,一时不知如何接腔,只得端起手边茶盏垂首慢饮,静观其变。沈丽君抬眼淡淡扫了李文秀一眼,心中已然看透她的心思。
老太太面色依旧温和,徐徐开口回道:“老婆子我年岁大了,眼目昏花,如今那些新式锦缎纹样繁杂,看得人头晕目眩。不如唤初丫头过来查验,年轻人眼界新,更懂时下盛行的花色料子。”
一番回话分寸周全,既不曾当面驳回李文秀,保全了她颜面,又婉转拒了她插手采买杂务的心思,顺带抬举了跟着学理事的徐云初,处事果真是滴水不漏。
姚姝一听便领会老太太话中深意,连忙躬身应下。李文秀心底却泛起几分郁气,暗自腹诽一句:真是只老狐狸。
她又抬眼望向立在沈丽君身后的徐云初,方才老太太当众抬举,这姑娘面上不见半分骄矜喜色,身姿端立沉稳,半点不露心绪。李文秀心中暗叹,到底是老太太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喜怒全然不形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