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绑洋商

牛大力站在旁边,嘴巴张成了O型。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百八十万和一百三十万,差了五十万美金。五十万美金,换成大洋,一百多万块。能买多少地,能盖多少房子,能养多少兵——牛大力算不清了,但那个数字太大,大到他的脑容量装不下。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五十万美金就省出来了?这美国人,心也太黑了,张嘴就要多赚五十万。

他不知道的是,零点零二美分一颗,布劳恩还能赚至少一半。经济大萧条,美国的工厂不是快关门了,是已经关了一多半。子弹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工人不要工资,仓库不要租金,给钱就卖。一美分一法郎,只要给钱,什么都好商量。成本不到零点零零五美分一颗,卖零点零二美分,利润翻了四倍。但在布劳恩看来,这是合理的利润——做买卖不赚钱,那是不道德的。

布劳恩以为自己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正准备接受订单,签合同,拿定金,走人——冯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布劳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和蔼可亲得像一个去乡下慰问孤寡老人的慈善家。

冯诺扶起布劳恩——不是扶,是拉,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布劳恩的膝盖还有点软,腿肚子还有点转筋,但他站了起来,站得还算稳当。

冯诺开口了。

“子弹,一百八十万美金。不压价。你给我保证供应。”

布劳恩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算错。一百八十万,不是一百三十万,是一百八十万。他什么都没做,就是报了个价,对方主动给他加了五十万。这种事,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没遇到过——别说没遇到过,听都没听说过。

“长官,这——”布劳恩的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您是不是算错了”,又想说“您是不是太客气了”,还想说“您是不是在试探我”,但哪个都不合适。

“我说了,一百八十万,不压价。”冯诺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拔都拔不出来,“你只要给我保证供应。一颗子弹都不能少。一个月五百万发,一天都不能拖。拖一天——”

他没说下去,但布劳恩看懂了。拖一天,下次来的就不是麻袋了,是子弹。他自己的子弹。

布劳恩咽了口唾沫,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不想知道“拖一天”后面的内容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更不敢知道。他只知道,这笔生意做成了,他能挣多少钱——卡车那边赚三十万,子弹这边赚——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成本每颗不到零点零零五,卖零点零三,利润翻六倍。六千万发,利润至少一百五十万。加上卡车,小两百万美金。两百万美金,他在青岛再干二十年也挣不到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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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布劳恩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在洋行里那种弯一下腰就直起来的应付,是真真切切地把腰弯到了九十度,下巴差点碰到膝盖,“我一定办到。我以上帝的名义,以我母亲的名义,以我全家的名义——保证办到。”

冯诺摆了摆手,意思是“行了别发誓了,赶紧干活去”。布劳恩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职业笑容”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感动”。他看冯诺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客户,不像在看一个长官,倒像是在看一个救命恩人。两百万美金的救命恩人,值得他磕一个。

他真的差点磕一个——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不是不想磕,是怕磕了人家觉得他有病。

布劳恩走后,刘文杰走过来,站在冯诺身边,表情复杂。

“长官,为什么不压价?那个美国人,零点零二他都有得赚。”

冯诺躺回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压价?压了价,他还愿意给咱们卖命?他要是不卖命,拖着货不发货,咱们找谁去?多花五十万,买个安心。值了。”

刘文杰沉默了,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牛大力站在角落里,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四百四万美金,一百一十万买卡车,一百八十万买子弹,还剩二百一十万。二百一十万美金,换成大洋五百多万块。够第一师全军发一年多的军饷。牛大力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花不完这么多钱。

冯诺躺在摇椅上,摇椅吱呀吱呀地响,春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训练场上新兵们的口号声。他闭着眼,想起一件事——那个布劳恩,临走的时候偷偷塞了一小包美金给押送他的士兵,想让人家在路上对他客气点。士兵没收,把钱还给了他,还瞪了他一眼。

布劳恩在士兵的保护下,上了马车,走了。

马车走远了,布劳恩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栖霞城。城墙上的重机枪还在,岗哨上的士兵还在,城门口进进出出的队伍还在。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活着回来了。不但活着回来了,还带了一笔两百万美金的订单回来。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哈利路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

烟圈在车厢里慢慢升腾,飘散。布劳恩眯着眼,看着那个烟圈,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个冯长官,最好每个月都绑他一次。

江城子·绑洋商

麻袋套头夜茫茫,手冰凉,枪上膛。一路颠来,吐尽胃中汤。本是青岛洋行贾,谁料想,做鹌鹑。

栖霞城里好风光,长官笑,副官忙。买炮买车,开口不还账。五百卡车千万弹,钱给够,管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