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一个美国人。那个美国人叫布劳恩,在青岛开了家洋行,做进出口贸易,什么赚钱倒腾什么,从洋火洋油到军火机械,只要给钱,没有他不敢卖的。冯诺派人去青岛“请”他的时候,布劳恩正在洋行的后院里数钱,数得眉开眼笑,嘴角的油光比银元还亮。
然后他眼前一黑。
麻袋从头顶罩下来,粗布的味道混合着鱼腥味,呛得他差点背过气。他想喊,嘴被捂住了;他想挣扎,手脚被捆住了;他想骂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了腰眼上——那是枪口,春田步枪的枪口,他做军火生意的,摸过不少枪,光凭触感就能分辨出型号。
布劳恩不挣扎了。他像一只被抓住脖子的鹌鹑,缩在麻袋里,瑟瑟发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个喘气大了惹怒了这帮亡命徒。
马车颠簸了一夜,从青岛到栖霞,走了整整一夜。布劳恩在麻袋里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的晚饭早就吐了个干净,吐到最后只剩酸水。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不知道这帮人图财还是图命。他在心里把能想起来的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从耶稣基督到观音菩萨,从圣母玛利亚到关二爷,求了个遍,不管用。
天亮了,麻袋被揭开。布劳恩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座灰扑扑的县城,城墙不高,但城墙上架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外面,一挺挨着一挺。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全是当兵的,穿着卡其色军装,戴着钢盔,扛着春田步枪,步伐整齐,精神抖擞。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不少中国军队,从北洋军到国民革命军,从保安团到土匪武装,但没有一支像这样——从头到脚透着一种“我不是跟你闹着玩”的认真劲儿。
布劳恩被带进了县衙。说是县衙,其实已经不像县衙了——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院子里停着几辆摩托车,墙角架着一挺重机枪,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全是军官。他被带进正堂,正堂里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公案,公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年轻人,十七八岁,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军官服,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和善,像邻家的大哥哥,像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像在说“来了就好,吃了吗”。但布劳恩注意到,公案的角落里放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朝着他的方向。
主位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姿笔挺,面容冷峻,目光如刀,腰间别着枪,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懈怠。布劳恩看了他一眼,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这个人,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是杀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冷。
冯诺从公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布劳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他笑了,呵呵呵的,笑得热情洋溢,笑得真诚坦率,笑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他伸出手,拍了拍布劳恩的肩膀,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远道而来的客人,不要紧张。我们都是很随便的,就当是自己家了。”
布劳恩的嘴角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张开嘴,正准备说“谢谢长官”——旁边的刘文杰冷不丁地开了口。
“你还真把这当自己家了?”
布劳恩的笑僵在了脸上。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咽得咕咚一声,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吞了一块没嚼烂的骨头。他心里苦,苦得像黄连,苦得像胆汁,苦得像在青岛喝惯了咖啡的胃里忽然灌进了一碗中药。自己好好的在青岛的洋行里,喝着咖啡,看着账本,虽然爱占小便宜,虽然偶尔以次充好,但总体上还是个规规矩矩的商人。昨天还在跟客户讨价还价,为了三分钱争得面红耳赤,今天就被人套了麻袋,十几把春田步枪顶着脑袋,从青岛一路颠到栖霞——吓死宝宝了。虽然宝宝今年四十岁了,四十岁的宝宝也是宝宝。
布劳恩深吸一口气,把满腔的委屈和恐惧压了下去。他在龙国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被土匪绑过,被军阀扣过,被地痞讹过,被同行坑过——但被套麻袋还是头一回。他挺了挺腰板,整了整被弄皱的西装领带——领带歪了,他正了正,又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切换成了职业化的微笑,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尊敬的长官,”布劳恩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笑容拂面如春风,“请问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效劳”两个字用得很妙,既不是“帮忙”也不是“服务”,带着一丝谦卑和恭敬,又不失体面。冯诺听了,点了点头,对这美国人的情商表示满意。
冯诺回到公案后面坐下,两条腿翘在桌沿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睛里闪着光——不是那种凶狠的光,是那种“我要买东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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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买卡车。你能给我搞来吗?”
就这?布劳恩在心里感谢了一百遍上帝。就这点事?给钱就办的事,还用得着套麻袋?您派个人到青岛,发个电报,托人捎个口信,我坐着火车就来了——用得着麻袋?用得着颠一夜?用得着吐一路?上帝啊,这帮龙国人办事的方式,真的是太——太热情了。
“没问题,我的长官。”布劳恩的声音稳了下来,腰板也直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从“职业化”升级到了“诚恳”,又往上拔了一档,“您需要多少?打算出什么价格?”
冯诺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眼睛转了转,像两颗在棋盘上滚动的棋子,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下巴上点了几下。
“我也不知道什么价格啊。”
布劳恩差点没接住这句话。您不知道价格您就敢买?您不知道价格您就套我麻袋?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还是挂着笑。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报价,语速不快不慢,像个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老手。
“如果是道奇卡车,载重一点五吨,市价应该在两千美金左右一辆。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现在经济大萧条,美国那边工厂都快关门了,价格可以便宜不少。”
经济大萧条,那是他的筹码。工厂倒闭,库存积压,工人失业,什么都卖不出去。他只要往美国发一封电报,卡车就能以白菜价装船。然后两千美金卖给眼前这个冤大头——不对,卖给眼前这位尊敬的长官,他从中赚个差价,利润翻倍。
冯诺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那沉思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微抿,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画着圈。布劳恩以为他在计算价格,在考虑要不要多买几辆,在做各种复杂的财务分析——其实冯诺在想,五百辆够不够,会不会太多了没地方停。
他抬起头。
“这样,我来五百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