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水行送来的赔银装了两匣,来求情的管事却一眼没看。
他坐在内厅下首,手里捏着一枚东海水行的船牌,来回摩挲牌边。账房将迟货的日数、损耗和契上该赔的数目报完,他只说银数太重,请总号再减两成。
明微澜坐在侧席等出入原簿,听到这里,先看了一眼那两只银匣。
水行三船货迟了五日,耽误北上转运。按契扣掉赔银,对方这一趟等于白跑,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嘴上一直在说银子,拇指却没离开过船牌上的九星环钱。 98电子书屋
明时谌坐在主案后,已经把迟货契翻到了最后一页。
“赔银可以减。”
水行管事总算抬头:“少主此话当真?”
“减去三成。”明时谌合上契,“九曜的船牌也一并收回。来年东海三条货路,另换水行。”
管事手中的船牌磕在桌沿上。
“少主,货虽迟了,到底一箱没少。摘牌未免……”
“你不是来求减银的?”
“小人是……”
“那便只谈银子。”明时谌把两只银匣往前推了一寸,“三成不少。”
管事没去接。
内厅外正有伙计搬货,木轮车从石阶下碾过去,车上九曜的货箱一只叠着一只。东海各处小商行肯把货交给这家水行,一半看船,一半看的就是那枚九曜船牌。牌摘了,今日省下的银子还不够填明年空掉的船舱。
水行管事终于把实话说了:“还请少主留牌。”
明时谌这才重新翻开契书。
“牌留下。”他道,“这一匣带回去,折作入秋前两趟急货的船资。水行另备一艘空船留在南境渡口,九曜传签后三日内起行。余下赔银照契。”
管事盯着那只推回来的银匣,在心里算了片刻。两趟船资不比匣中的银子便宜,可眼下不用再往外拿现银,牌也保住了。
他咬牙应下:“依少主。”
“还有一件。往后水路有变,先报行程,再报难处。总号不缺听难处的人,缺的是提前五日知道船到不了。”
明时谌将新契交给账房,连对方该留哪枚印都一并指出。管事出去时,两匣赔银只带走一匣,九曜船牌仍在腰间。
账房接过契书,连一句也没多问,提笔便照他的意思改。看那熟练样子,这样的事他平日没少经手。
事情不算闹大。
九曜多得一艘随时能用的船,水行保住了牌,也带回一匣能周转的现银。
明微澜看着重新合上的契书。
明时谌从头到尾都没追着问海潮有多急,也没逼那管事认下多少错。他只碰了碰对方最怕丢的东西,方才还咬死两成的人便自己改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