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铁匠铺的后院里,枣树发了新芽。
司徒铮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旧剪刀,正在修剪树冠上干枯的枝桠。他身上没有铁甲,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系一条黑布带,带子上没有挂刀。左肩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剪完一根枯枝,把剪刀搁在树根上,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官道。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日头把路面照得发白。他收回目光,把剪刀重新拿起来,继续剪第二根枯枝。 18书屋
鬼见愁站在院墙外面,隔着矮墙看了他一阵。他把铁锤从腰间取下来,锤头朝下,锤柄攥在右手里。左手那只铁手套没有戴,掌心的旧疤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翻身从矮墙上跳过去,落地时脚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响。司徒铮的剪刀停了一拍。他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院子里的穿堂风削得有些散:“锤子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面具呢?”
“面具也带来了。”
司徒铮把剪刀搁在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过身,看见鬼见愁左手掌心的旧疤,又看见他右手攥着的铁锤。他走到鬼见愁面前约莫三步处站定,看了一眼锤面上的凹坑。他开口说:“这把锤子我用了三年。锤面上的凹坑是我磕在铁砧上留下的。我打第三百把刀那天,锤子落偏了一寸。落偏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右手握着钳子。你看见了,但你没有说话。”
鬼见愁把铁锤从右手换到左手。锤柄上那道被汗浸黑的旧布还缠着,布面上的掌纹已经嵌进了木头里。他把锤子递向司徒铮的方向,开口说:“你那天打偏之后把锤子丢在炉台上就走了。我把锤子捡起来,在铁砧上磕了一下。锤柄上你的掌纹嵌进了木头,磕不掉。我把锤子留在了废窑后墙的暗龛里,每年回去看一次。看了三年,锤柄上的掌纹比第一年深了。”
司徒铮接过铁锤,翻到锤头背面看了一眼。背面上有一道极浅的痕,从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翘。他把铁锤搁在枣树根旁边,从树根下面摸出一只木匣。木匣约莫一掌见方,匣面上没有锁。他把匣盖掀开,匣内铺着一层旧绒布,布上放着一只铁手套。手套的掌面上布满了划痕和凹坑,指关节处的铁皮磨得发亮。他开口说:“这只手套是你离开影楼那年我做的。我做了三只,前两只都裂了,第三只才打成。打完之后我把手套放在匣子里,埋在枣树根下面。埋了三年。”
鬼见愁走到枣树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木匣里的铁手套。手套的尺寸和他在废窑里脱下来的那只一样,但掌面上没有旧疤,内衬也没有磨穿。他把木匣从地上端起来,翻到匣底看了一眼。匣底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字迹的末端微微上翘:“左手刀归左手。右手钳归右手。”他把木匣放回原处,把铁手套从匣中取出来,套在自己左手上试了试。手套的内衬是新的,掌面和指关节处的铁皮光滑平整。他把手套脱下来,和木匣一起放回枣树根下面。
司徒铮把剪刀从地上捡起来,重新蹲在树根旁边,继续剪枯枝。他剪了一根又一根,动作很慢,每剪一根都要看一眼剪口的方向。鬼见愁站在他身后,把左手掌心的旧疤翻过来对着午后的日光看了一眼。旧疤在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人重新描过一遍。他开口说:“你打第三百把刀那天,锤子落偏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右手握着钳子。钳子夹着刀胚,我一松手刀胚就会落在地上。我等到你把锤子丢在炉台上走了之后才松手。刀胚落在地上,刀身上那道暗痕磕出了一道新口子。我把那把刀捡起来插在路边,把钳子放在炉台上,把手套脱下来放在钳子旁边。我走的时候你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是你打刀三年里唯一一次看我。”
司徒铮把剪刀搁在树根上,站起来转过身。他右肩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左肩的旧短褂下露出晒了六年的深色皮肤。他看了一眼鬼见愁左掌心的旧疤,又看了一眼枣树根下面那只木匣。他开口说:“我回头看你那一眼的时候,你左手掌心的疤还在渗血。钳子夹铁块的时候铁块掉在你掌心上,你没有吭声。你等到血把钳柄浸湿了才松手。我那天打偏那一寸,是因为我听见了你掌心烫伤的声音。锤子落偏之后我没有回头看你,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把锤子丢在炉台上走了,走到沧州城外才停下来。我在城外站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回来了,把枣树种在院子里。种树的时候我把手套埋在树根下面,想着你哪天回来挖开土就能拿到。你三年没有回来。”
鬼见愁把左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站在枣树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树冠上新发的芽。芽尖是淡绿色的,在午后的日光中透着光。他开口说:“我今天回来了。锤子拿回来了,手套也戴上了。左手刀我留在废窑碎砖堆上了,和你的刀并排放在一起。你那把刀没有凹痕,我那把刀柄上有坑。两把刀并排放着的时候,刀身上的暗痕方向相反。一把的痕从右往左,一把的痕从左往右。两把刀合在一起才是一把完整的刀。”
司徒铮把剪刀从树根上拿起来,搁在木匣旁边。他走到院墙下面,把靠在墙根上的一只长条木匣搬过来。木匣约莫三尺长,匣面上落着一层薄灰。他把匣盖掀开,匣内铺着一层旧绒布,布上放着一把刀。刀身比普通窄刃刀略长,刀刃的弧度比普通刀更明显,刀柄上没有凹痕,光滑发亮。他把刀从匣中取出来,刀身上的暗痕朝着鬼见愁的方向。他开口说:“这把刀是我用你留在炉台上的钳子打的。打了三个月,锤子用的是你留在废窑那把。刀身上的暗痕和你的左手刀方向相反。两把刀合在一起才是一把完整的刀。你左手刀的刀尖朝上,这把刀的刀尖朝下。左手刀收,右手刀放。两把刀同时出鞘,一刀虚一刀实,一刀放一刀收。这才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打的第一把刀。”
鬼见愁把左手抬起来,掌心的旧疤朝着司徒铮的方向。他把左手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朝上,刀柄朝下。司徒铮把右手刀从匣中抽出来,刀尖朝下,刀柄朝上。两把刀并排举在午后的日光中,刀身上的暗痕方向相反,刀尖一上一下。两把刀的刀刃之间隔着一枚铜板的距离,像是两段被分开很久的旧路重新对拢时,路面上压出的最后一道合缝。